蘇軟回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幽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也映出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像一隻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狗,耷拉著耳朵,用濕漉漉的眼神望著你。
蘇軟忽然有些不忍。
她不是鐵石心腸,面對這樣一張帥臉,這樣委屈的眼神,更何況對方還是她曾經痴戀過的男主……
要完全硬起心腸,實在有點難。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只是……」
「不是就好。」
沈昭野打斷她未說完的推脫,臉上重新漾開笑意,同時抬起手掌,運力朝岸邊跳板方向輕輕一推。
「哎?!」
蘇軟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船身一晃,那跳板便「啪嗒」掉進了水裡。
畫舫失去了束縛後,隨著微波,緩緩朝湖心蕩開了一小段距離。
「你……」
蘇軟心底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嚎。
不該對男人心軟的!
沈昭野卻已轉身,一手撩開畫舫艙門前垂下的竹簾,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伸向她,想扶她進去。
「外面風大,進艙里坐吧。」
蘇軟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抿了抿唇,沒伸手去搭,而是自己抬手撩開了另一側的帘子,低頭鑽了進去。
沈昭野手微微一僵,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也跟著彎腰進了船艙。
不急。
他告訴自己。
慢慢來。
船艙不大,卻布置得十分雅致。
臨窗設著一張矮几,兩個蒲團,几上整整齊齊碼著幾隻食盒,旁邊還擱著一壺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窗扉半開,湖光山色透入,帶著水汽的微風將碧紗簾吹得輕輕晃動。
沈昭野在矮几一側的蒲團上坐下,示意蘇軟坐在對面。
然後一一打開食盒的蓋子。
桂花糖糕瑩白軟糯,杏仁酪乳白香甜,玫瑰酥層層疊疊酥脆,還有小巧的荷花酥、玲瓏剔透的水晶餃……
全是蘇軟平日愛吃的。
「嘗嘗看?」沈昭野將點心往蘇軟面前推了推,「看喜不喜歡?」
蘇軟客氣地笑了笑,「將軍府上的廚子,想必手藝定是極好的。」
「不是廚子做的。」
沈昭野搖搖頭,唇角微彎。
「是我做的。」
「你做的?!」
蘇軟愕然抬頭,瞪大眼睛。
「嗯。」
沈昭野點了點頭,耳根微紅。
「我在廚房練了好幾天,樣子雖不如府里廚子做的精巧,味道應該還行。」
蘇軟這才注意到,他指節上有幾道小傷口,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
像是刀傷,也有燙傷。
一個少年將軍,挽著袖子在廚房裡和面調餡,練習做點心……
這畫面光是想想,就覺得太有衝擊力,讓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將軍……」
她攥緊了膝上的裙擺,指尖微微發白,猶豫再三後還是低聲開口。
「你實在不必為我費這麼多心思,我……不值得你這樣做的。」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沈昭野聞言輕輕一笑,拿起一塊桂花糖糕,再次遞到她面前。
「就當是……為我從前的不識好歹向你賠罪,嘗嘗看。」
一陣湖風恰在此時穿過竹簾縫隙吹進來,卷著岸邊桃樹的幾片花瓣,飄飄悠悠,落在了蘇軟的發間。
沈昭野的目光隨之落在她發頂,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幫她拂去。
蘇軟卻下意識偏頭一躲。
沈昭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伸過去,將那片花瓣取下來,攤在掌心給她看。
「是花瓣。」
「……謝謝。」
蘇軟有些尷尬地道謝,心裡那根弦沒松,反而繃得更緊了。
沈昭野將花瓣放在小几上,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軟軟,你之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你總會想盡辦法出現在我可能經過的每一個地方,會兇巴巴地瞪走每一個跟我說話的女子。」
蘇軟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那是原主,不是她。
「可現在……」
沈昭野頓了頓,目光鎖住她微微閃躲的眼睛,帶著一種溫柔的逼迫。
「你卻好像很怕我,總想躲著我。」
「我沒有……」
蘇軟下意識否認,卻沒什麼底氣。
「你有。」
沈昭野忽然傾身向前,靠近了些。
「你不敢看我,不敢收我的花,連我捧到你面前的真心……」
他眼神失落地掃過那些點心。
「你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動了動,卻又強忍住了,怕再次嚇退她。
「軟軟,以前你向我走了九十九步,我一步都沒有動,甚至……還後退著推開你,是我蠢,是我瞎。」
「現在,換你停在原地,好不好?換我一步步向你靠近,好不好?」
他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抖,連眼眶都染上一絲緋色,懇切地看著她。
「我不求你立刻給我一個答案,我只求你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別躲開我,別推開我……好不好?」
蘇軟的心跳徹底亂了節奏,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快得讓她頭暈目眩。
他……這是在表白?
船艙內安靜下來,只有水波輕拍船身的細微聲響,和彼此紊亂的呼吸。
沈昭野見她沒有立刻拒絕,眼底漸漸燃起一點希冀的光。
「軟軟……」
他試探著,緩緩地低下頭,朝她微抿著的唇瓣靠近。
蘇軟猛地驚醒,在他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剎那,倏地別開了臉。
「對不起,我們……」
話沒說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船身劇烈的搖晃猛地從畫舫一側傳來。
巨大的慣性讓毫無防備的蘇軟,整個人被甩得向一側倒去。
「小心!」
沈昭野反應極快,猛地將蘇軟整個人牢牢護進懷裡,同時另一隻手死死撐住艙壁,穩住了兩人身形。
畫舫被撞得在水面上打橫,搖晃了好幾下才緩緩停住,艙內矮几上的杯盞點心嘩啦啦滾落一地。
蘇軟驚魂未定抬起頭,透過沈昭野的肩膀,看向撞擊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另一艘更華貴精緻的畫舫,竟斜斜撞在了他們的側舷上。
對面船頭,站著幾個人。
為首那人,一襲玄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負手而立。
湖面上的風拂動他寬大的袖袍,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隔著不遠不近的水面,冷冷地落在了沈昭野緊緊環抱著蘇軟的手臂上。
是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