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回到花朝閣時,日光已從正午的熾白轉成午後溫吞的暖黃。
蘇軟正坐在院裡挑桂花,手邊一隻青瓷小碟里已堆了小半捧金黃。
秋池坐在她身側石墩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替她扇著風,驅著蠅蟲。
林業走到跟前三步遠站定,抱拳向她行了一禮,聲音刻意壓著。
「姑娘。」
蘇軟將手裡最後幾粒挑好的桂花擱到碟子裡,才抬眼看向他。
「東西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林業應了一聲,先從懷裡摸出那兩隻瓷瓶,小心翼翼擱在石桌上。
然後指著兩隻藥瓶,按照龍老的交代一板一眼地跟蘇軟重複了一遍。
蘇軟信手拿起那隻長頸白瓶,拔開塞子湊到鼻尖下輕輕嗅了一下。
「龍爺爺有說疼不疼嗎?」
林業這倒沒細問,聞言撓著腦門兒糾結了一下,「不疼吧?應該……」
蘇軟沒再多問什麼,將塞子重新塞緊,連同解藥一起收進袖中。
「希望吧。」
林業見她收好了藥,又往懷裡摸了摸,掏出那兩本灰撲撲的薄冊子。
「……還有這個。」
蘇軟眉頭輕輕一挑,伸手接過來翻了翻,又不解地抬眼看向林業。
「字帖?」
「龍老說……」
林業撓撓後腦勺,聲音不自覺低下去半度,「讓姑娘沒事兒多練練字。」
蘇軟翻字帖的動作頓住了。
「他嫌我字丑?」
林業誠實地點了點頭,嘴比腦子快地接了下去,「龍老說姑娘的字兒丑得驚為天人,就跟那雞腳印兒……」
「停停停!」
蘇軟趕緊抬手打斷,一臉「夠了」的表情,「不用這麼具體,謝謝你。」
林業憨憨地「哦」了一聲。
蘇軟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兩本字帖,沒好氣地往旁邊椅子上一拍。
「小老頭兒事兒真多!」
嘟囔完又想起正事來,語氣換了個方向,「信呢?王爺看到沒?」
「沒有!」
林業立刻把腰板挺直了,像是終於逮著個能證明自己靠譜的機會。
「王爺想看來著,但屬下沒讓!」
秋池原本正蹲在旁邊扇扇子,聽到這話,手裡的蒲扇都停了一瞬。
「那……王爺就算了?」
「嗯嗯,就算了。」
林業點頭如搗蒜,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竟有些感慨地補了一嘴。
「我從暗衛營出來就被安到了姑娘這裡,從沒在王爺面前當過差。」
「總聽兄弟們說王爺脾氣不好,今日頭一遭說上話,沒想到王爺脾氣是頂頂好的,當時就讓我滾……讓我走了。」
秋池表情僵在臉上,嘴角跟著抽了一下,滿臉寫著「你認真的嗎?」
蘇軟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就是她選林業去送信的原因,這人挺大一個個子,腦子卻只有一根筋,說話做事轉不過彎來,才能把「王爺也不許看」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帶過去。
不像金剛那種看著老實實則滑頭的,若換成他去送信,估摸著晏沉都不用開口問,他自己就能把信乖乖呈上去。
這年頭啊,能用的人不少,但能用的老實人卻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過晏沉也挺能忍的。
這不就相當於發現女朋友正背著自己和陌生男人聊微信嗎?
這都能忍住不查手機?
蘇軟在心裡默默代入了一下,覺得自己打死也絕對做不到的。
要是晏沉背著她偷偷給誰寫信還不讓她看,她非得把昭王府掀了。
她胡思亂想地樂了一陣,然後朝林業擺了擺手,語氣輕快。
「好了,你下去吧。」
「是。」
林業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院門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月門洞外。
蘇軟又選了一捧桂花,才端著碟子去了屋裡,擱在窗下的翹頭案上,又從針線簍子裡翻出一隻墨藍色香囊來。
那香囊是她這幾日趁著閒時做的,針腳算不上多細密,邊角的收線也有些歪扭,但布料樣式都是費了心的。
她拈起一小撮桂花,一邊往香囊里填一邊拿指尖壓實,末了又添了兩顆干透的桂圓核進去,才將袋口收攏。
然後將香囊湊到鼻尖下嗅了嗅。
桂花甜香混著布料上殘留的淡淡漿水氣兒,集成涼絲絲的秋天味。
「秋池秋池,你聞聞。」
蘇軟把香囊舉到秋池鼻子跟前,輕輕搖了搖,「香不香?」
秋池順從地湊過來嗅了一下。
「香的。」
又彎起嘴角補了一句,「不過依奴婢看,香不香的其實並不打緊,只要是姑娘做的,王爺怎樣都喜歡的。」
「那是自然!」
蘇軟鼻子裡輕哼一聲,滿意地皺了皺鼻子,下巴也微微抬起來幾分。
「這香囊可費了我好大功夫呢!」
說著把手掌攤開伸到秋池面前,將十根手指頭一根根亮給她看。
「你瞧瞧我這指頭,扎了多少個針眼兒啊?他敢說不喜歡!」
果見蘇軟那幾根白嫩嫩的指尖上散著幾個小紅點,瞧著頗可憐。
秋池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蘇軟收回手來,又低頭端詳了一下那隻墨藍香囊,越看越滿意。
「你去把小廚房今日煲的湯裝一盅,再把這香囊一起送到昭王府去,就當是我對他……不查手機的獎勵。」
「手機?」
秋池果然愣了一下,滿臉迷茫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詞。
「沒什麼沒什麼!」
蘇軟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將香囊往秋池手裡一塞,笑著推她的肩膀。
「趕緊去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秋池被她推得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但也沒再多問,只應了聲「是」後,便揣著香囊往小廚房去。
……
秋池從王府回來的時候,陣仗大得把蘇府上下都嚇了一跳。
兩輛蓋著深色油布的馬車一前一後停在前院,頭一輛車裡裝的是大大小小各色禮盒,兵器古玩、綾羅綢緞……
封條上貼著蘇府各房名簽,蘇父蘇母的、蘇明霽的,連郁清和也沒落下。
第二輛車上沒什麼花哨的錦盒,只整整齊齊碼著一口口烏木箱子。
秋池跟在蘇軟身側,壓低聲笑,「這一車是直接入姑娘私庫的。」
說著將一口箱蓋掀開一線。
金燦燦的光從縫隙里漏出來,裡頭居然是滿滿一箱的馬蹄金。
蘇軟緩緩呼出一口氣,轉頭看秋池。
「……這什麼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