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屋內沒人再搶話。
不少人臉色變了。
他們在朝中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一段話意味著什麼。
若是真的,錦衣衛進任何一個衙門,都能把門踹開。
若是真的,他們這些人家裡做的腌臢事,全都可能被翻出來。
他們從來沒人監管他們,突然說要成立一個監管部門,誰能舒服?
一個御史最先坐不住,袖子一甩。
「絕對不行!」
「這種機構絕不能存在!」
「繞過中書省,繞過六部,繞過三司,直接查抄審問,這還叫朝廷嗎?」
禮部郎中緊跟著附和。
「今日他們能抄盧府,明日就能抄我等府邸。」
「後日呢?是不是連宗族祠堂都能衝進去?」
「官員若無體面,朝綱何在?」
老翰林氣得手都抖了。
「祖宗之法裡,從無此等衙門,此等機構一出,必開酷吏之門!」
「天下百姓,將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國將不國!」
一個年輕御史立刻站起。「老大人說得對!這是亡國之兆!」
沈侍郎看向他。「慎言。」
年輕御史胸口起伏。
「慎不了,御史聞風可奏,是天下最希望國家好的人!」
「陛下此舉乃昏君行為,我等必須冒死勸諫!」
很快有人跟上。
「話糙理不糙。」
「陛下若被靖安王蠱惑,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必須勸諫。」
「是勸諫,不是忤逆。」
「對,咱們是為大漢社稷。」
「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絕不能任由陛下和靖安王胡來。」
一個戶部官員忽然開口。
「諸位,必須立刻進宮了,這事若拖下去,錦衣衛繼續下去,對我等,大不利啊……」
他話沒說完,屋裡不少人臉都繃住了。
一個人壓著嗓子。
「所以必須現在攔住。」
「對,剛成立就打掉。」
「只要逼陛下收回成命,北鎮撫司就成不了氣候。」
「那王豐飄算什麼東西?一個跟在靖安王身邊跑腿的小官,也配當指揮使?」
「先斬後奏,他也配?」
老翰林拄著拐杖站起來。「入宮。」
御史立刻接話。「找陛下。」
禮部郎中也站起。「請陛下廢北鎮撫司。」
戶部官員補了一句。
「還要讓靖安王交出盧尚書,由三司接手。」
「對!」
「走!」
「現在就去!」
……
盧府。
盧尚書被押進前院時,整個人終於繃不住了。
他的家,已經不是他記憶里的樣子。
門匾斜著掛在一旁,大門倒在地上,院裡滿是被押住的盧家人。
幾個平日裡衣冠整齊的子侄跪在地上,雙手反綁。
盧夫人跪在廊下,被兩個邊軍看著,臉上還有紅印,髮髻散了半邊。
幾個孫輩縮在一處,哭都不敢哭大聲。
帳房先生、管事、庫房鑰匙掌管人,全被單獨押在前堂前面。
盧尚書剛被拖進來,盧家人全抬頭看他。
「老爺!」
「父親!」
「祖父救我!」
「大人,救救我們啊!」
聲音一下壓過來。
盧尚書胸口發悶,差點沒站穩。
他剛才在天牢里還能端著,因為天牢里只有幾個同僚和獄卒。
現在,他看見盧家被連根翻了出來。
盧尚書立刻轉頭。「靖安王!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承澤跟在他身後。「你還有臉問我想幹什麼?」
他走到盧尚書面前,抬手指了指院裡的盧家人。
「你不如問問你自己,你都幹了什麼。」
盧尚書脖子一梗。「老夫什麼都沒幹,你就是把陛下叫來,老夫也是這句話。」
李承澤點了點頭。「行,有點骨氣,你不說是吧,那等會兒不止你得吃苦頭,盧府上下都得跟著受。」
盧尚書眼皮一跳,隨即又穩住。
「靖安王,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你就是對老夫動刑,老夫也不會認。」
「老夫縱橫官場一生,什麼場面沒見過,老夫不是被嚇大的,就算是你對我動刑,老夫也絕不吭一聲。」
李承澤聽完,抬手鼓掌……啪,啪,啪。
院子裡本來還在哭的盧家人,被這幾聲弄得全停了。
盧尚書昂著頭,衣袍被邊軍扯皺了,還是努力端著那副朝堂大員的架子。
李承澤點點頭。「很好,本王就欣賞你這種有骨氣的人。」
盧尚書冷哼一聲,沒接話。
他現在不能亂,盧府上下都在看他。
只要他一亂,盧家的臉就真沒了。
李承澤繞著他走了半圈。「不過說起來,本王以前也遇見過一個比你還有骨氣的人。」
盧尚書眼皮動了一下,還是不搭理。
李承澤停在盧尚書面前。「那人你應該認識,他嘛,叫鎮北王。」
這三個字一出來,院子裡的盧家人全抬起頭。
鎮北王謀反案,京城沒人不知道,這件事情成為了京城的忌諱,他們也沒人能找到把柄攻擊靖安王,畢竟鎮北王被斬得名正言順。
盧尚書臉色沒怎麼變,語氣依舊硬。「鎮北王亂臣賊子,老夫和他有什麼好比的?」
李承澤搖頭。「你別急著撇清關係,本王是說骨氣。」
「那老小子是邊軍出身,年輕時真在死人堆里爬過,刀砍在身上,眉毛都不帶抖一下。」
「扛刑能力,嘴硬程度,都比你強多了。」
盧尚書嗤了一聲。「靖安王若想用鎮北王嚇唬老夫,那你打錯算盤了。」
李承澤像沒聽見,繼續往下講。
「他剛被抓的時候,比你還硬。」
「本王問他謀反的帳,他不認。」
「問他私藏兵甲,他也不認。」
「問他勾結外敵,他還是不認。」
「當時本王還挺佩服,這老東西一把年紀,是真犟啊。」
盧尚書抬了抬下巴。「亂臣賊子罷了。」
李承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鎮北王后來還是招了,你覺得他是良心發現嗎?」
盧尚書終於看了他一眼。「靖安王,老夫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若想拿鎮北王嚇唬老夫,省省吧。」
「老夫沒鎮北王那麼美骨氣,你想逼我說出有做過的事,我也不可能說。」
李承澤認真點頭。「好,有志氣。」
盧尚書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你今日就算對老夫施以酷刑,老夫也不屈服。」
「盧府上下,皆受祖宗教誨。」
「世家有世家的體面,朝廷有朝廷的章程。」
「你李承澤仗著一時軍功,囂張跋扈,私設衙門,濫用刑罰。」
「他日史書落筆,必會寫下今日之事。」
「老夫今日若死,也死得清白,死得坦蕩。」
「他日史書,我名留青史,而你李承澤,將遺臭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