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總督使勁搖晃著腦袋,兩隻手握成拳頭,狠狠錘在自己的前額上。
他想把腦海深處那些荒謬的大逆不道念頭徹底砸碎。
然而,越是用力去壓,那些念頭反而越發瘋狂地往外冒。
腹部的空虛與絞痛,真實得讓人發瘋。
總督靠在堅硬粗糙的樹幹上,兩隻渾濁的眼球漸漸失去了焦點。
他迷茫了。
自五歲開蒙,習讀百家,三十歲登科及第,四十歲位極人臣,執掌整個江寧的軍政大權直到今天。
這大半輩子,他一直堅信聖人之言乃是立身之本,文人治國乃是萬世不移的正道。
朝廷需要世家維持秩序,天下的泥腿子生來就該安心耕作納糧,供養知書達禮的士林君子。
這一切,在過去幾十年裡,是那樣的理所應當。
可現在呢?
在這座滿是黃土亂石的山頭上,聖賢之言換不來一碗米飯。
那群平素在文廟裡高談闊論、風度翩翩的飽學後生,為了半個沾了泥漿的窩頭,能把同窗的腦袋按進地里砸。
自己呢?
堂堂從一品封疆大吏,江南士林的領袖,居然在看著別人丟棄的一截豬骨頭咽口水。
甚至心底還在抱怨聖賢書填不飽肚皮,恨不得拿滿腹經綸換一碗熱粥。
到底什麼是對的?
什麼是錯的?
如果聖道是對的,為何在飢餓面前這般不堪一擊?
如果聖道本就是虛妄,那自己這五十年的苦讀與堅守,又算個什麼東西?
難道真像李承澤那個黃口小兒做的那樣,把地分給農戶,把文人的特權全部扒光,才是對的?
不……不可能!
那是禍國殃民!那是動搖社稷!
總督抱著快要裂開的腦袋,胸口起伏不定,整個人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腦海里的兩股念頭瘋狂拉扯撞擊,撞得他神情恍惚,癱在樹下一動不動,連山風吹亂了髮絲都未曾察覺。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山風帶著深秋的刺骨涼意,順著荒山的石縫呼呼亂灌。
半山腰的幾間破草棚子裡,呼嚕聲、磨牙聲、還有肚皮里連綿不絕的翻滾聲混雜在一起。
到處都是惡臭與酸腐的氣味。
草棚靠門邊的乾草堆上,江寧按察使翻來覆去,根本閉不上眼睛。
太餓了。
胃袋癟得貼住了後背,每一次呼吸,腸子都在哀鳴。
白天那個假書生大口嚼豬肘子的畫面,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播放。
那亮紅髮光的豬皮。
那被吸溜進肚子的燉肉。
還有……那根被踩進黃泥里的豬筒骨,總不能有人把那根骨頭撿走吧?
大家說好不撿的,這是他們的默契與風骨。
他猛地從草堆上坐了起來,他不放心,他要去看看。
借著草棚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按察使轉頭看了看四周。
身邊的同僚們一個個蜷縮成蝦米狀,都在昏沉中熬著饑荒。
按察使躡手躡腳地站起身,雙手緊緊抱住腿腳上的沉重鐵環,不讓鐵鏈發出半點金屬碰撞的脆響。
他彎著腰,像個小偷一樣,小心翼翼地挪動步子,從漏風的草帘子底下鑽了出去。
夜風一吹,按察使凍得打了個哆嗦,但腹中的飢火卻催促著他的雙腿。
他沿著山道,一路摸到了白天的講經山坪。
月亮高高掛在頭頂,潔白的光芒灑在空地上,像是披了一層銀紗。
按察使弓著背,在白天假書生站著講經的地方,瞪大眼睛四處搜尋。
地上到處是碎石和黃土塊,根本不見那截粗大的豬骨頭。「去哪了?難不成真被哪個不知廉恥的人撿了?」
按察使頓時有幾分生氣了,大家說好不撿,回去睡覺的,誰不講武德?
他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就在他繞到山坪邊緣的一塊巨大臥牛石後方時,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突然傳入耳中。
按察使動作猛地頓住,整個人貼在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張望。
只見臥牛石凹陷的陰影里,正蹲著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那人穿著一身髒污破爛的藍袍官服,頭髮散亂,正把什麼東西拼命往自己懷裡塞。
按察使眉頭一皺,邁開大步直接沖了過去。「誰在那裡?!」
那道黑影嚇得渾身劇烈顫動了一下,手忙腳亂地轉過身,飛快把兩隻手背到了屁股後頭。
借著月光,按察使看清了對方那張乾癟蠟黃的臉。
江寧布政使!
按察使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往前邁了一步,沉聲喝問:「張大人?深更半夜的,你不回草棚歇息,一個人躲在這巨石後面幹什麼?!」
布政使背著手,身子往石縫裡縮了縮,臉上滿是慌亂與尷尬,嘴唇哆嗦了兩下:「陳……陳大人啊。」
「沒……沒什麼。」
「老夫腹脹難受,出來解個手罷了,陳大人快些回棚子裡去吧,夜裡風大,免得著了涼。」
「解手?」
按察使上上下下打量著布政使,冷哼一聲:「解手你把兩隻手背在身後作甚?」
「你手裡藏著什麼東西?!」
「沒藏東西!真沒藏東西!」
布政使矢口否認,腳步悄悄往後挪,背在後面的雙手動得更加厲害。
按察使不再廢話,跨步上前,伸出手去抓布政使的後肩:「拿出來!」
「本官親眼看見你往懷裡塞物什了,給我拿出來!」
布政使見事情敗露,整個人急了,一隻手死死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發瘋似地去推按察使的胸膛:「你幹什麼?!」
「陳文理!你放肆!」
「我乃布政使!你敢搜本官的身?!」
「滾開!別碰老夫!」
「別扯這些沒用的!」按察使此時早已經不管不顧,兩隻手死死扣住布政使的胳膊,整個人撲了上去。
兩人在亂石堆里你推我搡,身上的鐵鏈子劇烈拉扯,發出嘩啦啦的鐵器撞擊聲。
布政使常年養尊處優,身子骨虛弱,哪裡架得住按察使發狂一般的力道。
幾個回合推搡下來,布政使腳下一滑,後背結結實實撞在山石上。
按察使抓住機會,兩隻大手鐵鉗一樣攥住布政使的右臂,用力往外猛地一拽!
布政使吃痛慘叫一聲,手被強行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