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麼開始注意起林洛的呢？
記憶的小船，隨著意識消沉開始在無邊無際黑暗裡自行遨遊。
葉詩檸閉上眼睛，身體就像被包裹在無窮無盡的海洋里。
暈乎乎的，就這樣回溯起那些記憶深處的過去。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發生的事情了。
是在某個不經意間的午後。
隔著窗戶的自己家裡正傳來劇烈爭吵，令人心驚膽跳根本不想回去。
面前則是滿臉笑容拿零食在哄自己的韓阿姨。
她笑著蹲在面前輕輕揉著臉，幫忙抹眼淚並且溫柔哄著。
旁邊則是躲在姐姐懷裡，眼神警惕生怕自己將她姐姐搶走的林洛。
「不要怕小詩檸。」
「今天不回去了在阿姨家住著好不好？」
那是在害怕到極致的環境裡忽然被人撈出來的感覺。
就像從極端危險的環境，忽然走進徹底安全並能夠擁有庇護的場所。
然後就這樣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
...林洛。
但小時候對於林洛其實並沒有太多感覺。
就只是彼此父母都認識，就只是在幼兒園裡能作為玩伴。
就像許許多多從小就彼此相識，但關係也就那樣算不上深刻的所謂青梅竹馬。
相對於林洛反而更想離家出走成為韓阿姨的女兒。
阿姨會幫自己編非常好看的小辮子。
會幫自己買衣服，然後打扮的漂漂亮亮送自己去上學。
「小詩檸真好看。」
阿姨也會在父母冷戰完全不顧自己的時候，作為鄰居兼長輩過來幫忙參加各種親子互動。
對待周圍的疑惑目光，也會笑著跟他們解釋。
「小詩檸父母工作太忙了我來替他們參加。」
「小洛過來帶詩檸妹妹去那邊玩。」
「哈哈哈~這麼粘阿姨啊？那小詩檸以後嫁給林洛給阿姨當女兒好不好？」
如果嫁給林洛就能成為阿姨的女兒那當然可以。
如果當了阿姨的女兒就能不再回去，那不論如何都要這樣做。
冷冰冰家裡根本看不到任何溫柔可言。
除了爭吵、爭吵、以及無窮無盡的爭吵之外根本就感受不到任何溫暖。
在家裡每天只能吃些冰冷冷飯菜，而韓阿姨家飯桌每天都是熱氣騰騰的美味佳肴。
還有恩愛的叔叔阿姨，還有關係融洽乖巧聽話的林洛跟知夏姐。
這應該就是正常家庭該有的樣子。
這應該就是自己最想要看見的模樣。
本能渴望，讓視線下意識注意起對面永遠亮著暖燈的家。
想要成為阿姨女兒的願望，讓自己的視線開始逐漸落在林洛身上。
想著以後要嫁給這個人、想著以後要跟他結婚去當阿姨的女兒。
小小年紀就這樣抱著希望度過每一個盛夏，隨著彼此間接觸也開始跟林洛越來越熟悉。
當知夏姐學業繁忙開始經常看不見人影，原本平淡的生活里突然就擠進一個叫做林洛的人。
就這樣開始下意識的在意起他，察覺到屬於他的存在。
直到陪著叔叔阿姨出門旅遊的那一天。
劇烈爆炸將整輛車全部摧毀，就只剩下被自己拽出來逐漸睜開眼的林洛。
其實已經有些不太記得，那天到底是怎麼度過的了。
就覺得內心失去了個重要的東西，然後渾渾噩噩的被人送到家迎接冰冷。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永遠亮著暖燈的對面同樣冷冰冰起來。
母親捲走了全部存款杳無音信，而父親為了掙錢養家開始長期不歸。
只能招聘住家保姆來家裡照顧自己。
然後...便是記憶里最不想回憶的那些畫面。
「愛吃不吃小孩就是嬌氣我幫你爸好好管管你。」
「什麼零花錢？你要零花錢做什么小孩吃零食對身體不好？給你一個饅頭拿起啃...這可是玉米面的好東西！我們小時候想吃都吃不到。」
「打麻將的聲音吵到你了？你自己不知道把耳朵塞住？還有你要是敢跟你爸說我帶其她人來家裡，我直接就給你關起來你信不信？明白就給我閉嘴！！！」
那個時候的錢真的好少啊。
乾癟癟錢包，每個月就只能十塊零花錢。
吃飯永遠吃不飽，每天都在挨餓就感覺被全世界拋棄。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以前只粘著姐姐的林洛突然就開始頻繁出現在身旁。
他會為自己出頭教訓那些想欺負自己的壞孩子。
會拿出小零食分享給自己，在寒冷冬天坐在身邊悄悄將自己的手塞進他棉襖里取暖。
但是...真的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漫長暑假就只有住家保姆獨自帶著自己。
可聽說阿姨家裡出了什麼變故，導致那兩個月每天都各種挑刺拿自己出氣。
家裡根本沒有人打掃衛生、給爸爸打電話必須要在她的監視之下、不讓離開家裡只能躲在小小的房間裡，然後看著他將家裡人帶過來住進臥室。
保姆阿姨的女兒很會欺負人，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買來的文具。
每天早就只能吃到他們吃不完的剩飯。
動輒打罵、關禁閉、就連電視都不允許看。
像是被關在無法脫離囚牢，明明應當所有人都嚮往的暑假對自己來說卻成為地獄。
就這樣親眼看到她拿走自己一件件物品，不論是漂亮的衣服還是文具亦或者家裡所存放的一切。
最後...就連自己最喜歡的擺件都被她故意扔掉。
帶人譏諷著、奚落著、說這些沒人要的野種之類的話。
可能真的沒有人喜歡我吧？
那是住家保姆剛好外出只有她女兒待在家裡的那天。
之前藏起來的跟韓阿姨一家的合照，被她找到之後故意當著面用剪刀直接剪碎。
驟然萌生的反抗念頭幾乎要撕碎迄今一切。
好想將這種壞人殺掉啊。
好想讓這樣的壞人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啊。
拿起杯子用盡全力砸向她的腦袋，可面對氣急敗壞的保姆阿姨女兒。
又害怕的躲回房間拿起那把偷偷藏起來的美工刀。
如果...如果我就這麼死掉了是不是會變成星星去找韓阿姨他們？
是不是就不用在受到這些懲罰？
是不是就不用再過這樣的生活！
好想將她殺死啊、好想殺了她好想讓她徹底消失。
明明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明明是抱著將對方徹底殺掉的想法。
可無比混亂的腦袋，忽然就這樣舉起美工刀劃向自己。
就覺得這樣的疼痛竟有些異常舒服，就覺得如果直接這樣死掉了說不定就能解脫一切。
反正...已經沒有人在意我了。
就不要再成為爸爸的負擔了吧。
如果我就這樣死掉了，壞阿姨跟她的壞女兒也會被抓起來吧？
那就...
「葉詩檸！！！」
近在咫尺的窗戶像是有誰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向外面，已經整整大半個月沒有見面的林洛。
就這樣站在窗戶旁大聲喊叫著。
幾乎快要分離的意識，在看見他的剎那間竟就這樣回歸身體。
然後就聽見那幾近急切嗓音，伴隨玻璃破碎聲在整個房間徹底綻放。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馬上就會過來！」
「給我停下來葉詩檸！」
「活下來啊！！！」
重新被人在意了
◇
「精神分裂的症狀挺嚴重。」
「嗯...倒是不需要特別治療只要吃點藥正常生活就好。」
「啊？你要照顧詩檸？哈哈那才多大怎麼照顧...家裡做飯衛生都是你負責的？你已經獨自生活了好幾個月姐姐偶爾會回來？」
「等等你爸是林子凡？你媽是韓茜茜？你是小洛啊！」
就是從那天開始跟林洛一起生活的吧？
熟悉客廳、熟悉的房間。
還有站在面前撓著頭，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林洛。
纏著紗布的手腕有些疼，明明剛從醫院回來可腦袋卻有些格外恍惚。
就只能這麼看著對方手足無措沉吟半天，最後終於是主動開口。
「那個...葉叔叔最近工作非常忙所以已經回公司了。」
「欺負你的保姆一家也被抓起來了，他留了很多生活費夠我們用很久。」
「你想吃什麼我試著做出來？我做飯挺好吃的姐姐非常喜歡我做的東西...」
那是第一次跟林洛單獨相處吧？
已經很遙遠過去，即便如今回憶起來都感到異常幸福。
就像一段命運開始，彼此間握著手然後開始一段從未想過的全新生活。
他會每天握著自己的手陪在身邊，也會悄悄觀察自己像是擔心自己突然壞掉。
曾經每天都飢餓交迫的生活自從他出現之後徹底改變。
偶爾坐在一起的時候，會故意找些非常有意思的小手段來逗自己。
開始習慣有林洛在的世界了。
還是離不開他了，就像只有跟他待在一起才能獲得安全感。
大大的世界卻只能看見林洛這個小小的人。
有林洛在的世界真好。
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每天都看到他。
想要就這樣牽著手走向很遠很遠的未來世界。
但是。
為什麼我笑不出來啊？
就像情緒被徹底堵塞、封鎖、無法釋放出半點。
腦袋每天都處在恍惚狀態狀態，記憶破碎根本就沒辦哇反正思考起。
即便每次逗完自己發現根本沒有任何反應之，林洛都顯得若無其事像是完全不在意。
可...悄悄觀察下的表情明顯有些苦惱。
像是為了看見自己笑容，絞盡腦汁的翻找那些有趣的事來逗自己。
但是、我真的沒辦法笑出來啊。
情緒幾乎被全部剝奪沒有任何表達出的情緒。
記憶都處於崩潰階段，內心著急的不行可就感覺身體都無法好好掌控。
甚至幾秒鐘前發生的事都是有些記不住。
最後...是電閃雷鳴的那個暴雨天。
「葉詩檸！！！」
「刀放下...別害怕葉詩檸我在這。」
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
就忽然感到非常害怕，等睜開眼就發現林洛緊緊抱著自己。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氣息，還有一把被丟在地面的美工刀。
林洛手背被刀劃破不斷滴落著殷紅鮮血，可對此他就像熟視無睹只顧著抱緊自己。
「林洛...」
「沒關係的我在這不用擔心。」
「如果不敢睡覺，晚上我就在這陪你放心睡。」
林洛的懷抱真的好舒服啊。
那天晚上，就這樣躺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沒有做夢沒有任何記憶，只是睡的異常香甜等醒來之後都快忘記發生過什麼。
就只能看見睡眠不足的林洛，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笑著捏自己的臉說早上好。
然後繼續之前的生活就這樣繼續耐心的照顧自己。
有林洛在的世界真好。
曾經被韓阿姨打趣時提起的事就這樣再度湧上心頭。
那個時候其實不太理解結婚代表著什麼，但就是想著如果能嫁給林洛一輩子都在一起，絕對是非常幸福並且會讓人羨慕的事。
那個時候是這麼想的...看見林洛背影的時候是這樣決定的...想著等身體恢復之後就能牽著他的去學校。
以後會就這麼跟林洛直接住在一起嗎？
小小的期待從內心湧現，可完全無法表達的情緒卻愣是將這份喜悅都給抹除。
就異常沉重，哪怕呼吸都有些被巨石壓住的奇怪感覺。
但...但我遲早會好起來的會跟以前一樣。
我會跟林洛在一起好好生活，我會站在他的旁邊迎接所有人的目光。
我會跟他一起見證未來所發生的一切。
林洛跟葉詩檸會永遠生活在一起。
「詩檸你還好嗎？」
然後...徹底封閉的情緒將這一切徹底摧毀。
「冷靜點，我是林洛不是其他人人。」
是揮舞著美工刀胡亂攻擊最後被林洛強行奪下的回憶。
「那我就坐在這陪你別害怕。」
「深呼吸深呼吸，認清楚點我是林洛。」
是突然認不出了林洛，反而看見保姆阿姨跟她女兒獰笑走過來時抱頭崩潰的記憶。
「加油詩檸，想想以前的自己想想那個乖巧的葉詩檸！！！」
「我會陪著你等你回來。」
是...被林洛用力抱著然後害怕到崩潰大哭的畫面。
好想跟林洛永遠在一起，好想被他每天都抱在懷裡持續一輩子。
但是...但是不行真的不行啊。
某個可怕的事實，伴隨接連不斷的情緒崩潰徹底浮現。
我已經完全沒辦法回到過去了林洛。
我好不了，我開始認不出你會傷害你了。
我已經...再也沒辦法再變回你最喜歡的葉詩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