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踏上官道,漸行漸遠。
起初,前後還能看見幾支同行的隊伍。
有趕著牛車的商販,有挑著擔子的貨郎,還有拖家帶口的農戶。
男人牽著驢,女人抱著孩子,驢背上馱著被褥和乾糧。
大家說說笑笑,趕路倒也不覺得寂寞。
隨著路程推進,各隊伍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了。
坐馬車的,終歸是少數。
從星光村到臨川郡,馬車費要一兩銀子,這筆錢夠一個普通農戶吃上大半個月的。
大部分人捨不得花這個錢,寧可自己邁開腿走。
不一會兒,那些步行的走夫們很快就落在了後面,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官道盡頭的一個個小黑點。
馬車繼續往前,偶爾又能趕上前面的走夫。
那些埋頭趕路的人聽見身後的車輪聲,便側身讓到路邊,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王辰第一次離開星光村,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他掀開馬車的帘子,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探著頭往外看。
路兩邊的山巒層層疊疊,遠山如黛,近山含翠。
山腳下是成片的田地,偶爾看見幾個農人在田埂上走動。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之聲隱約可聞。
這種古色古香的畫面,配上山川秀麗的景色,確實讓人心曠神怡。
美中不足的是,
這乘車體驗,實在太他媽差了!
王辰靠著車板,屁股底下的硬木板硌得他坐立不安。
他換了好幾個姿勢,側著坐、斜著坐、墊著包袱坐,怎麼都不舒服。
車輪沒有車胎,底座沒有彈簧,每碾過一塊小石子,整個車廂都要跟著抖三抖。
王辰的精神屬性高,對周遭的反應比普通人敏銳得多。
每一次顛簸,他的胃就跟著翻湧一次。
就在他強忍著不適、努力調整的時候,
「咔嚓」一聲!
車輪碾過路上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整輛馬車猛地往上一彈。
王辰的身體被拋起來,腦袋差點頂到車頂,然後又重重地摔回硬木板上。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底翻湧上來,直衝嗓子眼。
他手忙腳亂地從清兒準備的背包里掏出一個橘子,三下五除二扯下一塊橘子皮,捂在鼻子上猛吸了一口。
辛辣清冽的氣味瞬間灌進鼻腔,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居然被壓下去了不少。
無界世界的橘子雖然沒有地球上的甜,但提神醒腦的功效倒是強出好幾倍。
那氣味直衝天靈蓋,把昏沉沉的腦袋也激得清醒了幾分。
王辰靠在車板上,手裡攥著橘子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心思欣賞什麼古色古香的山水畫卷。
「媽的,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他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捏著手裡那塊皺巴巴的橘子皮,
「古代的車都這麼難坐嗎?怎麼就沒聽人說過呢?」
「早知道就走路過去了,還省了一兩銀子。」
他嘟囔著,乾脆扯下一小塊橘子皮,直接塞進鼻孔里。
抬起頭,看向坐在前面的趙大力。
這糙漢子正靠在車門框上,隨著馬車的搖晃一顛一顛的,眯著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模樣看著竟然有幾分愜意。
「大力!」
趙大力扭過頭來,臉上那副愜意的表情還沒收回去:「大人,怎麼了?」
王辰:「你以前是哪的人?怎麼對臨川郡這麼熟悉?」
趙大力:「我以前在小田村的一家服裝鋪做力工。掌柜的經常跑臨川郡進貨、出貨,我就跟著跑。一來二去,就熟了。」
「後來呢?」王辰問。
趙大力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也低了幾分:
「一年前,年獸襲村。那一次大家拼了命,好不容易扛住了年獸的攻擊。誰知道後來又來了一夥強盜,趁著村子防備空虛,直接衝進來燒殺搶掠。村子死了不少人,我趁著亂跑了出來。」
「強盜直接進村?」王辰怔了怔,「強盜這麼兇猛?官府不管嗎?」
「管啊。年年都剿匪,可哪裡剿得過來。」
趙大力苦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每一年都有村子被攻破,每一年都有大量的流民產生。」
「運氣好的能找個安身的村子,運氣不好的就只能流落荒野。」
「走投無路了,有些人就自己變成了強盜。」
「官府剿了這一波,下一波又冒出來了。年復一年,沒完沒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車窗外連綿的山巒,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這世道,能有個安穩的地方待著,就已經是福氣了。」
王辰沉默了。
他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從小到大,習慣了安穩的日子。
出門有車坐,回家有飯吃,天黑了有燈亮,生病了有醫院。
他偶爾也會抱怨社會不公,埋怨這個不好那個不對,但他從來沒有真正餓過肚子,沒有真正挨過凍,更沒有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哪怕什麼都不做,躺在家裡也餓不死。
以前,他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太陽就該每天升起來,飯就該每天端上桌,日子就該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但在這個世界待得越久,他就越明白:
安全穩定,從來不是與生俱來的。
衣暖飯飽,也從不是理所應當的。
那些他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人眼裡,是奢望。
不容易。
人,不容易。
國家,也不容易。
王辰正出神,馬車忽然停住了。
他收回思緒,探頭往前看:「怎麼了?」
老林扭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公子,前頭的路被巨石堵住了,過不去。」
「巨石?」
王辰起身離開車廂,踩著車板跳到地上,抬頭往前一看。
一塊巨大的落石橫在路中間,把整條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那石頭少說也有兩人高,像一座小山似的蹲在那兒,把路兩邊堵得死死的,連個人都擠不過去。
石頭,是從左邊的山壁上滾下來的。
山壁上有一道新鮮的痕跡,泥土翻在外面,幾棵被砸斷的小樹歪歪斜斜地掛在半空中。
路的右邊,是懸崖。
幾十米深的崖底,一條怒濤河流翻滾著白色的浪花,水聲轟隆隆地傳上來。
這種情況,別說過馬車,就算是棄車過去都十分困難。
他轉過頭,問老林:「還有別的路嗎?」
「有的,公子。」老林指著左邊說,「從這過去有條山路,可以繞過去,多走半個時辰左右。」
「山路?」王辰沉思了一下,「我們的車能過去嗎?」
老林點了點頭:「那條山路的坡度不高,也不長,咱們下來推個百八十丈就過去了。」
說話間,前方一輛比他們先到一步的馬車已經調轉了頭,往左邊的道路行去。
王辰又抬頭看了一眼巨石,然後沖老林點點頭:「好,繞路。」
他轉身上了馬車。
老林也坐回駕駛位上,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
馬車掉了個頭,往左邊那條小路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