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是宮裡的,跟祁王府的比起來,顯得十分簡陋。
三個人坐在裡頭,有些擠了。
江公公見此恨不得將自己三摺疊貼在車廂上,給這二位騰出更多的位置。
他就怕沈絕開口,一開口,他不知道以自己的心態,還能不能堅持到宮裡。
喬韞坐在車裡,倚靠在沈絕身側,忽然眉頭微皺。
江公公見她如此,趕緊扯開笑容勸慰道。
「王妃您別嫌棄,現在稍稍有點兒擠,一會兒就到了,您忍一忍。」
「不是嫌棄……」喬韞卻搖搖頭。
江公公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喬韞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有那麼一點……心疼?
「只是覺得,宮裡對江公公一點都不好,江公公平日裡出宮這麼辛苦,難道就只能坐這種車嗎?」
只能坐……這種車……
江公公咽了口唾沫。
這種車也不差吧?
不就是,小了點,舊了點,行路時顛簸一些,容易磕著牙嗎?
若是沈絕說這些話,江公公反而好受些。
因為沈絕平日裡說話就尖酸,刺痛他也不止一次兩次,他早有心理準備。
偏偏王妃用這麼心疼人的語氣,真誠的看著他,問出這句發自靈魂的疑問。
江公公快哭了。
「這幾年……國庫空虛,沒什麼銀子……」他也不知是在跟王妃解釋,還是在安慰自己。
沈絕靠在里側,讓喬韞靠著自己,手底下悄悄捉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意思是,好了,別玩了。
可他自己嘴角也是上揚,差點沒壓下去。
她今日是演上癮了,再逗下去,江公公都快碎了。
喬韞這才放過江公公,她立刻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馬車顛簸得很,不敢走快,小半個時辰才到宮門口。
江公公心中十分後悔,怪自己非要趕什麼時辰。
明明等祁王府的人備馬出來,二人恐怕也是跟他一塊兒到的。
江公公第一個跳下車,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一路無話,一行人暢通無阻,來到御書房門前,江公公高聲通傳,「祁王爺、祁王妃到——」
他側身讓開,等沈絕和喬韞走進去,便飛快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站在門外,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皇上啊皇上,您自個兒受著吧,奴才可算是解脫了。
御書房中,皇帝坐在案前,打量著進來的沈絕與喬韞,面容嚴肅陰沉,頗有幾分威嚴感。
看到沈絕,依舊如常,只是看起來氣色依舊不佳。
倒是一旁的喬韞……
皇帝自然是記得喬韞的,之前她在宮宴上,也算是眾人矚目……吃得那叫一個香。
如今一看,與之前變化倒是很大。
明顯是過得滋潤了,原本瘦削得幾乎不能看的身子,如今終於飽滿了些,個子也高了。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沒什麼變化,還是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還有些天真,有些呆。
她認真的朝著皇帝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倒是可愛極了。
聽旁人說,她的結巴被治好了,倒是新奇。
「臣弟給皇兄請安。」
一旁的沈絕卻是隨意抱了抱拳,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動作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嘴上還故作客氣。
「皇兄不介意吧?皇兄那小太監催得急,臣弟的貼身侍衛又受了重傷,無人幫臣弟帶輪椅只能湊合過來了……」
「唉,這一來一去勞累,恐怕又要在府上休養一個月才能走動。」
喬韞一聽,面露擔憂,「夫君……」
「沒辦法,皇兄一定要咱們來,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皇上如此著急,一定有要事。」
說完,二人一塊兒看向皇上。
皇帝被這兩人看著,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人呢?江公公呢?其他伺候的小太監呢?
怎麼御書房就剩他一個了?
原本他覺得,此事單獨問沈絕,就憑沈絕那三寸不爛之舌,不過幾句話便能搪塞過去了。
於是皇帝決定拿喬韞下手,畢竟誰都知道,喬韞是個傻子,什麼大實話都往外說,定是一個好的突破口。
可是沒想到……被她那雙眼睛一看,皇帝居然還覺得有些發虛。
她仿佛在用良心質問皇帝,究竟有什麼事情,比她夫君的身體還重要。
明明什麼話都沒說,卻給皇帝帶來了許多壓力。
「確實是有要事。」皇帝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十五弟,朕要與你的王妃單獨聊聊。」
沈絕眯了眯眼,皇帝也並無退縮之意,直視他的雙眸,顯出帝王之氣。
「皇兄說話溫柔些,王妃膽小,別把她嚇著了。」沈絕道。
「朕又不會吃人。」皇帝沒好氣的說。
沈絕深深看了喬韞一眼,難得配合得離開了御書房。
喬韞乖乖坐著,看著皇帝,眨巴著眼睛。
「祁王妃。」皇帝直起身子,挑眉看著她,「可知朕今日叫你來,所為何事?」
喬韞迷茫的搖搖頭。
「不知道。」
皇帝微微眯起眼,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在龍案上,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釘在喬韞臉上。
「這幾日,沈絕出過門嗎?」
喬韞被他冷不丁的動作嚇得一顫,她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
「沒有?」皇帝再次反問。
「沒有。」喬韞說到這個,面上還有些難過,「夫君這幾日身子不適,在家裡養著,今日是硬撐著來的,這幾日,我都在家裡陪著他。」
皇帝仔細的辨認她的表情。
傻子從來都是將心事擺在面上,如今,她確實是滿臉的擔憂,卻無半點心虛。
不像是在撒謊啊。
「那你們,在府上做什麼?」皇帝問。
「吃飯。」喬韞一提到吃飯,便眼眸彎彎的笑起來,「吃點心,吃甜羹,吃餅……」
「好了好了……」皇帝眼角一抽,「朕是說,沈絕每日都在做什麼?」
「陪我一起吃。」喬韞立刻回答。
皇帝有些有氣無力,腦子疼得更厲害了。
「除了這個呢?」
「陪我一起玩兒,畫畫,寫字。」喬韞說。
這跟養個女兒有什麼區別?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他全天陪著你?就不會單獨做別的事?」
「會的。」喬韞點點頭,「夫君會自己去書房的。」
皇帝一聽,來精神了。
「他在書房做什麼?」
喬韞立刻回答,「看書啊。」
「看什麼書?」皇帝覺得終於找到了些許的突破口,這沈絕,一定在籌謀規劃,掌控全局,暗中行事。
他看著喬韞,冷冷道。
「快說。」
喬韞被他嚇得一顫,脫口而出。
「醫書,我畫畫兒的書,還有《鴛鴦圖譜》。」
「鴛……」皇帝一愣,卡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