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在半空打了個旋兒。
長舌頭捲成個圈,蒲扇在手心裡拍得啪啪響,那張沒鼻沒眼的白臉湊到沈長淵跟前。
「得嘞!老闆您就擎好吧!」
他漏著風的公鴨嗓里滿是掩不住的躍躍欲試。
「這打斷腿的活兒我熟,保管給他弄個粉碎性骨折,連個渣都不剩!」
他說完化作一縷白霧,像條呲溜滑的泥鰍,直奔半空中那個裝模作樣的白衣仙使。
沈長淵立在台階頂端,眼皮子耷拉著。
冷風夾著細雪拍在他臉上,融成幾顆水珠。
他沒去管天上的鬧劇。
朱老四成了個掛名傀儡,整天在奉天殿裡對著個假傳國玉璽燒香磕頭。
大明朝堂的攤子爛成了渣,老百姓現在只認鎮魂司那尊黑泥像。
老朱呢,這會兒正披著破蓑衣,在忘川河那腥臭的黃湯里搖櫓,一邊搖一邊還得聽李善長在岸上罵娘。
這陽間的舊帳,算是徹底清了。
他微微偏過頭。
目光越過鎮魂司的黑漆門楣,穿過灰濛濛的城牆。
視線仿佛能刺破空間,一路往北,直達塞外那片光禿禿的草原。
「徐妙雲。」
沈長淵下頜微抬,聲音順著風飄進旁邊人的耳朵里。
「拿堪輿圖來。」
徐妙雲手指在腰帶上搓了下,從袖筒里摸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
她雙手托著展開。
羊皮的邊角有點卷邊,上面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兒。
「陛下,這是昨晚剛從兵部武庫里拿出來的最新版。」
她垂著眼睫,聲音清冷。
「上面紅點標註的,是這半個月來異動最頻繁的地方。」
沈長淵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指肚擦過粗糙的羊皮,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指尖最後停在一塊畫著狼頭圖騰的區域。
大寧衛以北。
連綿的陰山山脈外面。
「這幫吃生肉的野人,最近挺能折騰啊?」
他眼底竄起一抹幽藍,嘴角扯出個涼薄的弧度。
徐妙雲微微低頭,視線落在那個紅點上。
「回陛下,北元殘黨趁著大明龍脈斷絕,咱們清理朝堂的空當。」
她吸了口冷氣,「他們那什麼……薩滿巫師,最近在草原上搭了十幾個招魂台。」
「每天宰幾百頭牛羊,還抓了不少大明邊民放血,說是要請長生天顯靈,趁亂南下打秋風。」
「長生天?」
沈長淵輕笑出聲,胸腔里發出低沉的震動。
「這老天爺都快被我捏死了,他們還擱這兒請呢?」
他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叩了兩下。
「大明這塊肉,我啃完了,骨頭我也得嚼碎了。」
「臥榻之側,還容得下這群野狗亂叫?」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空曠的長街。
「把十殿閻羅的虎符拿來。」
徐妙雲從懷裡掏出一塊刻著猙獰鬼面的黑鐵牌,雙手遞上。
沈長淵捏著那塊冰涼的鐵牌,大拇指在鬼面的獠牙上摩挲。
「既然當了這陰天子。」
他聲音壓低,透著股不講理的暴戾。
「那凡是有活物喘氣兒的地方,都得按老子的規矩辦。」
「通知下去。」
他猛地捏緊虎符,骨節泛白。
「地獄擴軍。把那些在枉死城裡閒得長毛的陰兵全拉出來。」
徐妙雲眼皮一跳,沒忍住問了一句。
「陛下……是要跨過長城?」
「怎麼,不行?」
沈長淵斜眼看她。
「他們不是喜歡請神嗎?」
「老子就親自去給他們當這個神。順便教教那些穿獸皮的神棍,招魂這活兒,到底歸哪個部門管。」
……
半空中突然炸開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你這什麼鬼東西!別碰本仙使的法袍!」
剛才那個鼻孔朝天、叫囂著要讓大明旱三年的白衣仙使。
這會兒正像個被捏住後頸皮的老母雞,雙腳在半空中亂蹬。
白無常一手薅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拿著那把掉毛的破蒲扇,在那張細皮嫩肉的臉上「啪啪」扇了兩個大耳光。
直接把仙使頭上那個白玉髮簪扇飛了。
頭髮散落下來,糊了滿臉。
「叫喚啥啊?」
白無常嫌棄地撇撇嘴,扇子柄在那仙使引以為傲的青光飛劍上敲了兩下。
「咔嚓」一聲,飛劍直接碎成了幾塊破銅爛鐵。
「這破鐵片子還挺脆,就這質量也敢出來擺闊?」
仙使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他可是崑崙山正經有編制的內門弟子!
護體罡氣呢?仙家法寶呢?
在這白臉鬼面前怎麼跟紙糊的一樣!
「你……你敢傷我!我師傅可是崑崙宗主!天庭掛了號的!」
他結結巴巴地搬後台,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這會兒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鼻涕眼淚全嚇出來了。
「天庭?」
白無常咯咯笑了起來,長舌頭一甩,差點舔到仙使的鼻子。
「哎喲,老黑你聽聽,他又拿那個躲桌子底下的老頭嚇唬咱們呢。」
黑無常像個黑鐵塔一樣飄在旁邊,手裡玄鐵鏈子一抖。
「少廢話,老闆說了,把腿打折。」
他黑著臉,抬起大腳丫子,對著仙使的膝蓋骨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
「啊——!」
清脆的骨裂聲混著殺豬的慘叫。
仙使兩條腿直接彎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白無常手一松。
「走你!」
那高高在上的白衣仙人,像個破面口袋,直挺挺地從天上栽了下來。
「砰」的一聲,重重砸在鎮魂司門前的石板上。
砸出個淺坑。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滿頭滿臉的泥水,白衣服髒得沒眼看。
「疼……疼死我了……」
沈長淵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這個在腳下扭動的軟腳蝦。
他用腳尖踢了踢仙使的肩膀。
「剛才在天上,不是挺能喊的嗎?」
仙使疼得直抽冷氣,眼淚汪汪地抬起頭。
對上那雙幽藍色的眸子,他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死氣,壓得他連真氣都調動不了一絲一毫。
「你……你是誰……」他哆嗦著問。
「要你命的祖宗。」
沈長淵蹲下身,一把揪住仙使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臉。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什麼狗屁宗主。」
他嘴角扯開一個惡劣的笑。
「大明的香火,以後沒你們的份了。」
「再敢派人下來裝逼,老子直接帶著陰兵打上你們那破山頭,把你們的山門拆了當柴燒。」
仙使嚇得拼命點頭,脖子都快點斷了。
「是……是!我一定轉達……」
「滾。」
沈長淵手一松。
黑無常直接上前,拎起仙使的後脖領子,像扔死狗一樣把他遠遠地扔出了長街。
沈長淵拍了拍手站起來,看著仙使連滾帶爬逃跑的背影。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
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股泥土凍硬的腥味。
「老黑老白。」
「屬下在!」兩尊煞神齊刷刷飄過來。
沈長淵把手裡的黑鐵虎符拋在半空,一把接住。
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刀子。
「去校場點兵。」
他整理了一下玄黑色的袖口。
「明天一早。」
「咱們去大草原上,教教那些只會啃生肉的野人,這地府的規矩,到底該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