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海市蜃樓慢慢花了。
那片金燦燦的雲海被黑色的死氣攪成了一鍋爛粥。
最後像塊碎玻璃一樣「咔嚓」散掉。
忘川河上空重新變成灰濛濛的厚重陰霾。
老朱僵著脖子，視線還死死定在半空。
那聲嚼碎天雷的悶響，帶著點火星子，好像直接砸穿了他的天靈蓋。
「老九……生吃了雷神……」
他嘴皮子直打哆嗦，乾癟的嘴唇吐出幾個發飄的字眼。
老朱雙手撐著長滿綠苔的船板。
木頭茬子扎進指甲縫，流出半透明的黃水。
他感覺不到疼。
一股比忘川河水還要粘稠的冷意，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凍得他魂體直打擺子。
「啪！」
帶刺的黑皮鞭帶著破空聲甩過來。
結結實實抽在老朱的光脊樑上。
魂體上瞬間翻起一道血糊糊的口子，冒著腥臭的黑煙。
胖子惡鬼站在船尾，手裡顛著鞭柄。
「看你娘的看！天上那幫野神仙死絕了也輪不到你來上墳！」
惡鬼往河裡啐了口黑水。
「給老子滾起來搖槳！船停了老子把你腸子抽出來當縴繩！」
老朱沒動彈。
他連背上的鞭傷都顧不上了。
一條叫悔恨的毒蛇，張開長滿毒牙的大嘴，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臟。
毒液瞬間走遍了全身。
他轉過僵硬的脖子，看著那個拿鞭子的胖鬼。
「那是咱兒子。」
老朱聲音啞得像吞了把粗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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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把天庭正神當花生米嚼的……是咱老朱家的老九。」
胖子惡鬼愣了一下。
接著，他那張爛了半邊的臉扯出一個誇張的笑。
「哈哈哈哈！你這老狗失心瘋了吧！」
惡鬼大步走過來，一腳踹在老朱的肋骨上。
老朱像個破面口袋，被踹得在甲板上滾了兩圈。
「那是陰天子陛下！是這幽冥的主子！」
惡鬼走過去，一腳踩在老朱臉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人家在金鑾殿上早就把肉剔乾淨還你了！」
「你還在這兒攀親戚？你要點老臉嗎！」
老朱趴在腥臭的甲板上，沒還手，也沒還嘴。
「斷得乾乾淨淨……」
這幾個字像生鏽的銼刀，在他骨頭上來回鋸。
老朱雙手抱住腦袋，十指死死插進花白的亂發里。
他腦子裡瘋了似地開始想。
想那些如果。
如果當年地宮那件事出了。
他沒偏心那個只會掉眼淚的朱允炆。
如果錦衣衛把密報遞上來的時候，他按大明律法辦了那個闖下大禍的廢物孫子。
如果他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開口護了老九一句。
哪怕就說一句公道話！
老朱急促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要是老九沒死。
要是老九沒對大明徹底寒心。
有這麼個連九天劫雷都能當點心吃的兒子護著。
大明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什麼山東旱災，什麼江南水患？
老九一個響指，就能讓四海龍王跪在奉天殿門口挨個吐水。
什麼邊疆韃子，什麼驕兵悍將？
老九派兩隊陰兵過去，那些反王能嚇得自己把腦袋切下來謝罪。
老朱雙眼通紅，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甚至看到了那副畫面。
老九站在大明的朝堂上，背後是百萬不死不滅的幽冥大軍。
別說保大明千秋萬代了。
老九這本事，能直接帶著大明鐵騎打上南天門！
他朱重八的江山，能直接擴張到三十三重天上去！
他能把大明的龍旗插在凌霄寶殿的龍椅上。
玉皇大帝見了他們老朱家的人，都得滾下來磕三個響頭，喊一聲大爺！
可是。
全沒了。
被他自己，被他這個自作聰明的開國皇帝。
一道聖旨，一把劊子手的刀。
全給砍得連個渣都不剩了。
「啊——」
老朱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怪叫。
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臉上。
「啪！」
半透明的臉皮被打得凹進去一塊，往外滋滋冒著黑煙。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咱是個蠢貨……咱是個老蠢貨啊！」
老朱拿頭去撞長滿綠苔的甲板。
「砰！砰！砰！」
木頭船板被撞出沉悶的響聲，額頭磕破了，流出混著泥水的黑血。
他真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摳出來踩碎。
當初怎麼就瞎了眼！
怎麼就覺得那個只會念酸詩、惹了禍就往長輩身後躲的朱允炆，是大明的希望？
怎麼就覺得那個在地底下熬了十年的老九，是個可以隨便拉出去頂罪的廢料？
胖子惡鬼看著老朱發瘋，手裡的鞭子敲著掌心。
「喲，自己打自己？這戲挺好看，接著打啊。」
他蹲下身，那張沒皮的臉湊近老朱。
惡臭的口氣噴在老朱的腦門上。
「你還做大明千秋萬代的夢呢？」
「你當年活剮老子的時候，可沒這麼軟骨頭。」
胖子惡鬼吐了口黑水。
「你那大明早就成地府的後院了。你四兒子現在也是條到處咬人的看門狗。」
「你這輩子，下輩子，就在這破河裡搖船吧。搖到你魂飛魄散為止。」
老朱雙腿蜷縮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爛泥。
他親手砸碎了能讓大明一統三界的王牌。
他親手把一個能碾壓天道的神明，逼成了滅他老朱家滿門的死敵。
這筆帳算下來。
他朱重八，算什麼洪武大帝？
他就是個古往今來、三界內外最大的瞎眼蠢貨！
「允炆……咱為了你……把大明天上地下的活路全斬斷了……」
老朱牙齒狠狠咬穿了下嘴唇。
魂血流進嘴裡，又苦又腥。
他跪在破木船發黑的甲板上。
雙手死死捂住那張皺成一團的老臉。
手指縫裡，粘稠的陰淚混合著血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滴在甲板的縫隙里。
「嗚——啊——」
一聲比忘川河裡所有受刑惡鬼還要悽厲的痛哭聲。
在這片腥臭昏暗的天地間轟然炸響。
帶著無盡的絕望，和把腸子生生悔青的死寂。
胖子惡鬼站起身，一腳踹在老朱的後背上。
「哭你娘的喪！天上神仙敗了，西邊的禿驢還沒死絕呢。」
惡鬼拿著鞭子指著河對岸冒出的陣陣金光，咧嘴獰笑。
「老朱，拿穩你的破木槳，那些長滿大包的真佛，這會兒怕是已經找上你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