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帽匠喉嚨中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
他舉起木木，力氣幾乎要將她捏碎。
「愛？」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說你愛她？這樣一個……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殘次品。」
這個世界中的一切都依託他而生，可是他最在意的人，愛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木偶。
「為什麼，為什麼！你是我創造出來的，你為什麼不愛我！」他憤怒地質問圖南。
瘋帽匠被名為忌恨的手蒙住雙眼，在這一刻，他或許在意的已經並不是對方為什麼不能愛他，而是他竟然輸給了一個在他眼中什麼都不是的垃圾。
「難道創造了我，我就一定要愛你嗎？」圖南反問道，「那麼你愛你的父母嗎？」
如果按照故事書中所述，瘋帽匠被自己的父母丟棄，又怎麼會愛她們呢。
瘋帽匠嘴唇蠕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無力反駁對方，心中的怒火卻不斷攀升。
他無法掌控對方愛她，卻可以控制對方永遠不能離開他。
「你想要離開我對嗎？」他抓著木木尖銳地朝著圖南吼道，「如果你想要離開這裡，那就把它丟進火中燒死，我就成全你！我向上帝發誓，只要你燒死它，我就滿足你的一切願望。」
圖南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瘋了。」她咬著牙開口。
「你也支撐不了多久了。」瘋帽匠冷冷地看著她，「你的皮膚在開裂，如果沒有我，你會被這場大火活活烤死。」
「不要——」木木在他手心中尖叫道。
「小木偶，如果讓你來選，你會怎麼做？」
他擰笑道：「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你要怎麼選擇？讓我看看你們之間偉大的愛，在生命之下有多麼脆弱吧。」
仿佛惡魔低語，在她耳邊迴蕩。
圖南的確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這具木化程度極高的身體根本無法忍受這樣的高溫，木頭乾裂發脆，她甚至親眼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膚裂開，卻沒有流出半分血液。
她閉了閉眼睛。
無論什麼時候，面對生死的選擇，永遠是一道難解的題。
她很清楚，自己只會選擇自己活。因為嚴格來說，木木是並不存在的。
她只活在一場夢裡，夢醒了，木木也就消失了。
但如果她做了選擇，對於木木和她來說，都是一種惡毒的傷害。
「愛麗絲，還不做選擇嗎？」瘋帽匠看著她的雙腿因為發脆而斷裂，整個人狼狽地倒在地上。
「難道你要為了這個什麼都不是的木偶，選擇自己消失嗎？」
理智讓她開口，情感卻讓她說不出一個字。
「我來選。」木木帶著稚氣的聲音清晰的響了起來。
「哦？」瘋帽匠盯著她，「你來選？好啊，你要怎麼選？」
「我願意被燒死。」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瘋帽匠，眼中倒映出他醜陋的模樣，「你要說話算話，讓她離開這裡。」
瘋帽匠頓住了。
「你真的願意？」
「不——」圖南雙目發脹，朝著兩人的方向用力喊道，「木木，他是在騙你！」
不止她的身體，她的內心同樣被火灼燒般的疼痛。
「我願意，前提是你說話算話。」木木忽略了圖南的叫喊聲，聲音微微發顫。
瘋帽匠看了一眼圖南，將木木放到了地上。
「你自己走入火中，我就相信，並答應你。」瘋帽匠冷酷地說道。
木木回頭看了一眼圖南。
她很害怕，也很痛苦，渾身都在顫抖。她的身體在火焰面前是如此渺小，小得幾乎不仔細看，就會淹沒在草叢中。
「不——不——」圖南搖了搖頭，大聲朝她喊道，「木木，回來，到我身邊來。」
可是這一次，木木不會再笑著、跳著跑到她身邊。
她努力想要朝圖南擠出一個笑容，卻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她對圖南說道。
她知道選擇很難，所以不想讓她來選。
從她有意識起，她只能看到頭頂的一片天空。這裡的天空永遠不會變，是大朵大朵的白雲，很好看，但是看久了也會覺得膩。
後來她偶爾能聽到其他被丟棄的木偶對話，因為她的嘴沒有被雕刻，所以她無法加入，只能默默的聽。
它們說得最多的，是為什麼母親要拋棄他們。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將他們創造出來，卻又要像丟垃圾一樣把它們隨手丟棄。
後來他們終於明白，是因為它們不「完美」。
不完美的木偶會被丟棄，只有完美的木偶才能被母親小心翼翼地收入櫃中。
羨慕之後，只有對自己越來越多的厭棄。它不「完美」，所以不配被愛，只能被丟在院中，永遠盯著頭頂那片不變的天。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把她撿了起來，將她帶了回去，她給她了開口說話的權利，告訴她她並不是不完美，只是有些特別。
木木很害怕再被丟棄，每次對方離開房間的時候，她都害怕對方會永遠離開。
漸漸的，她終於覺得自己不會被丟棄。她在心裡偷偷叫她「媽媽」，但是從來沒有當著她的面這樣稱呼過對方。
或許內心深處仍然藏著不確信，仍然覺得害怕，害怕自己終有一日，還是會被丟棄。
但是媽媽說愛她。
木木覺得自己又有了勇氣。
她是因為愛才能離開那片小小的天空，也願意為了媽媽離開同樣的天空而努力。
她想要報答媽媽的愛。
「媽媽。」她看著圖南認真地說，「我也很愛你。」
然後她終於鼓起勇氣，朝著前方足以吞沒她的火焰走去。
圖南的思緒在聽到對方喊她「媽媽」兩個字的瞬間被凍結。
這兩個字承載了太多太多，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為木木所做的能配得上這樣兩個字。
「不——你回來——」
她撕心裂肺地想要阻止木木，圖南從未想過自己也能爆發出這樣的尖叫，讓她覺得陌生，仿佛整個人都被撕碎一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