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思博靠在副駕駛座上,左手搭著中控台邊緣,右手舉著一部一次性手機刷著什麼。
他的表情平靜。
甚至稱得上鬆弛。
"距邊境還有多遠?"林安安從后座探過頭來問。
金髮駕駛員沒有回答。
蒲思博代替他開口:"四個半小時。走到三岔口換下一段路,有接應的車。"
"接應?"
"你以為就這一輛車?"蒲思博頭也沒回,"路線分三段。每段換一輛車。每輛車的牌照、顏色、車型都不同。GPS全關。手機信號屏蔽器開著。就算天上有衛星,拍到的也只是一輛普通的本地貨車在走鄉道。"
林安安的嘴張了張,沒再問。
車廂後部,尤清水的肩胛骨隨著顛簸一下又一下地撞擊金屬地板。
疼痛已經變得麻木。
她在黑暗裡數著彎道。
左轉。右轉。直行很長一段。又左轉。
泥路的顛簸頻率在變化。有時密集如擂鼓,有時突然平坦幾秒——那是路面上偶爾出現的水泥硬化段。
她在心裡畫地圖。
儘管她知道這可能毫無意義。
四十分鐘後。
車速驟降。
引擎從狂躁的嘶吼變成低沉的喘息。
蒲思博掀開眼皮。
"怎麼了。"
金髮駕駛員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一個詞:"前面。"
蒲思博坐直身體,往擋風玻璃外看。
遠處。
大約三百米外的丁字路口。
一輛白色麵包車橫在路中央。
車燈沒亮。
像一具被人隨意丟棄的屍體橫躺在泥濘的岔路上。
"停車。"
蒲思博的語速驟然加快。
依維柯急剎。輪胎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槽。車廂後方的尤清水被慣性拋向前方,肩膀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金屬支架。
悶響。
她吃痛地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哽咽。
蒲思博沒有理會。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白色麵包車。
"普通拋錨?"林安安聲音發緊。
"不是。"
蒲思博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條路,這條他花了三萬塊從本地走私販子手裡買來的"絕對安全"的路線,不會有任何車輛出現在這個時間點。
這是一條廢棄了至少八年的舊砂石運輸道。
"掉頭。"
金髮駕駛員反應極快,方向盤猛打。
依維柯笨重的車身在狹窄的泥路上艱難地轉向。後輪打滑,陷入了路肩的軟泥里半秒,四驅系統嘶吼著把車拔出來。
蒲思博回頭看了一眼後方。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他抓起手邊的軍用對講機——
"二號車。"
"在。"
"路線A被封。啟用B線。往東走。"
"收到。"
他又按下另一個頻道。
"三號。接應點取消。轉移到備用地點。坐標我五分鐘後發。"
沙沙的電流聲。
"三號收到。"
蒲思博的手指在黑暗中找到那部一次性手機,快速翻出一張預存的截圖,上面標註著四條備用路線。
"走B2。"他把屏幕遞給駕駛員看了一眼,然後立刻關掉,"經過採石場那段,轉上縣道,再從——"
話沒說完。
車廂里突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電子"嘟"。
極其微弱。
但在車內封閉的空間裡,足夠清晰。
蒲思博的動作凝固了。
那個聲音,來自信號屏蔽器。
是屏蔽器捕捉到了異常頻段的提示音。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輛車的內部向外發射信號。
"停。"
蒲思博的聲音壓到了一個危險的低頻。
"所有人——不要動。"
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凍住。
連金髮駕駛員的手都僵在了方向盤上。
蒲思博轉過身。
他的目光從林安安臉上掃過。
林安安的表情是茫然的恐懼。
他的視線繼續移動。
後排最角落。
小陽。
小陽的手不在膝蓋上。
在褲兜里。
"小陽。"
蒲思博的語氣平靜得像湖面。
"把手拿出來。"
小陽的臉白得像紙。
鏡片後面的瞳孔在劇烈震顫。
"我……我沒……"
"我說——"
蒲思博半起身,手穿過座椅縫隙,以一種不屬於文人的蠻力,直接鉗住了小陽的手腕,從褲兜里連皮帶肉地拽出來。
五指被強行掰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蒲思博笑了一下,並沒有就此作罷。
小陽的呼吸急促起來。
"思——思博哥,我真的沒——"
蒲思博的另一隻手伸進了小陽的衣兜。
每一個口袋都翻。
褲兜。胸袋。袖口。
最後停在小陽胸前的襯衫第二顆紐扣處。
那顆紐扣比其他的稍微鼓一點。
蒲思博一把扯下來。
"咔"的一聲。
紐扣被他掰開。
裡面是一片極薄的金屬。
形狀像SIM卡,但更小。
邊緣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綠色指示燈。
正在閃爍。
GPS追蹤晶片。
蒲思博盯著那枚晶片。
盯了三秒。
他沒有暴怒。
沒有吼叫。
只是那隻鉗著小陽手腕的手驟然發力。
"啊——!"
小陽慘叫出聲。腕骨在蒲思博的五指下發出了一聲悶響。不是斷裂,但已經接近極限。
"思……思博哥——!"
"這東西。"蒲思博把晶片從他手心裡捏起來,舉到昏暗的車廂光線中,"是你自己做的,還是他們給你的?"
"我……是……是那邊的人……聯繫我……"
小陽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
"他們說……只要我帶著這個……就不追究我……我姐的醫療費……他們全包……"
"誰聯繫你的。"
"一個……自稱是時家的人……在我給他們發視頻的時候……反向定位了我的中轉伺服器……然後找到了我的……"
蒲思博閉了一下眼。
他確實大意了,忽略了時家可能還有比小陽更厲害的黑客高手。
以及有一個自己了解,也同樣了解自己的老師在對立面。
尤卓知道蒲思博不會真的放人。
所以他絕不可能幹等著。
"老師為什麼就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呢。"蒲思博喃喃自語,嘴角的弧度詭異地上揚,"果然你並沒有真心待我過,連我身邊的人都要策反。"
他把晶片扔在地上。
鞋底碾了上去。
"嘎吱"一聲,塑料碎裂。綠燈熄滅。
"走。"
蒲思博重新轉向前方。
"快走。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了。從信號斷開到他們最近的追捕單位抵達,最多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