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劃開腹壁的那一瞬間,鮮血就從切口裡涌了出來。
不是滲,是涌。
暗紅色的血帶著溫度翻卷而出,幾乎在切開腹膜的同時就把術野完全淹沒了。
「吸引器!」
護士遞上吸引管,孟琳雙手接過,管口探入腹腔的一剎那,咕嚕咕嚕的吸血聲就沒停過。
兩千毫升。
陸晨的判斷和實際情況幾乎完全吻合。
整個腹腔里全是血,暗紅色的積血把所有臟器表面都裹了一層。
「吸不完的,先不管游離的血,跟著我找出血點。」
陸晨的左手探入腹腔,手指沿著脾臟的方向快速推進。
指尖觸及脾臟表面的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裂的問題了。
是碎了。
脾臟的下極完全粉碎,上極也有兩條橫貫全層的裂口,被膜已經不存在了。
整個脾臟就像一塊被摔爛的豆腐,勉強掛在脾蒂上。
沒有修補的可能性,只有切。
「脾碎了,直接切,先控制脾蒂。」
陸晨的左手已經探到了脾門的位置。
在幾乎看不見任何解剖結構的血泊里,他的手指憑藉觸覺精準地摸到了脾動脈的搏動。
「彎鉗。」
鉗子遞到手裡的時候,陸晨的指尖已經在脾蒂根部分離出了一個可以通過的間隙。
彎鉗穿過間隙,帶著結紮線繞了過去。
「收。」
第一根線收緊,脾動脈的搏動在指尖下驟然消失。
「再來一根。」
第二根線,雙重結紮。
脾蒂的血供徹底被掐斷了。
陸晨迅速離斷脾蒂,把那團已經面目全非的脾臟整體游離出來,扔進了旁邊的彎盤裡。
整個脾切除操作,從進腹到離斷完畢,不到四分鐘。
但出血並沒有因為脾臟的切除而停止。
吸引器還在不停地吸,腹腔深處仍然有鮮紅色的血在往外冒。
陸晨的手沒有停下來。
他的左手沿著後腹膜的方向往深處探,手指穿過了一層搏動極弱的組織,到達了盆腔的後壁。
就是這裡。
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有一條血管在持續噴血。
不是靜脈滲血,是動脈撕裂。
「骨盆骨折撕了髂內動脈的分支,在後面,我能摸到。」
麻醉台上的老薑抬了一下頭。
「血壓還在掉,收縮壓五十一。」
「知道了,給我兩分鐘。」
陸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但他的手在腹腔深處的動作極其迅猛。
左手找到出血點固定位置,右手拿著彎鉗順著左手指尖的引導,精準地穿入了後腹膜的間隙。
這個位置極深,術野里什麼都看不到。
完完全全的盲操。
但陸晨的指尖就像裝了傳感器一樣,每一個觸碰都精準到毫米。
彎鉗夾住了那條撕裂的動脈分支。
出血驟然減少。
「結紮線。」
線遞過來,陸晨在彎鉗的引導下,在完全沒有視野的盆腔深處完成了兩道結紮。
「松鉗。」
彎鉗鬆開,吸引器探進去吸了兩秒。
乾淨了。
沒有新的出血了。
「腹腔內主要出血源控制住了。」
陸晨直起腰來說了這句話的時候,從他接刀開始,到現在正好十四分鐘。
手術室里安靜了一瞬間。
「血壓開始回了,五十六,還在往上走。」
老薑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明顯的鬆弛。
陸晨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已經轉向了旁邊的陳可。
陳可站在患者的左側,正在處理胸腔的閉式引流。
引流管已經置入,暗紅色的液體正在勻速地流進引流瓶。
「引出來多少了?」
「三百二十毫升,流速在減慢。」
陳可的聲音雖然有些緊,但手上的操作很穩。
陸晨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液體顏色,沒有鮮紅色的新鮮血液混入。
「胸腔那邊暫時沒有活動性出血,繼續監測,每十五分鐘報一次引流量。」
「明白。」
陳可點了一下頭,把引流管固定好之後退到了觀察位。
陸晨重新低頭看向腹腔。
脾臟已經切了,髂內動脈分支已經扎了。
但手術還沒有結束。
他的手重新探入腹腔,沿著腸管表面仔細滑過。
「查一遍腸管,排除穿孔。」
手指從十二指腸一直摸到了乙狀結腸,每一段都仔細觸診了漿膜面的完整性。
「沒有穿孔,腸壁完整。」
然後是肝臟。
「肝臟表面有擦傷,右葉前緣有個淺裂口,已經自行止血了,不需要處理。」
接著是腎臟。
「雙腎觸診正常,沒有明顯的挫傷感。」
最後是膀胱。
「膀胱壁完整,尿管里的尿液是淡黃色的,沒有血尿。」
陸晨把腹腔里,能摸到的所有臟器輪番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遺漏出血點之後,他開始沖洗腹腔。
溫熱的生理鹽水一袋接一袋地灌進去,吸引器再把染了血的沖洗液吸出來。
反覆三次之後,腹腔里的液體終於變成了淡粉色。
「沖洗乾淨了,放引流管。」
兩根引流管分別放置在脾窩和盆腔最低位,縫合固定。
「關腹。」
陸晨開始逐層縫合的時候,手術已經進入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階段。
但他的腦子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因為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在等著他。
骨盆。
Tile分型C3的不穩定型粉碎骨折。
這種骨折如果不做任何固定,骨折端的異常活動會持續撕扯周圍的血管和軟組織。
剛才扎掉的那條髂內動脈分支只是其中一個出血源。
如果骨盆繼續晃,隨時可能撕開新的血管。
但現在做不了內固定。
患者的全身狀況,還遠遠達不到長時間骨盆內固定手術的條件。
唯一的選擇就是外固定架。
從體表穿針,把骨盆先固定住,止住骨折端的活動。
等後面全身狀況穩定了,再擇期做確定性的內固定手術。
「關腹完成了,準備做骨盆外固定。」
孟琳已經把外固定架的器械包拆開放在了旁邊的台子上。
陸晨換了一副手套,走到患者的骨盆兩側。
他先用雙手輕輕地確認了一下骨盆的畸形方向和移位程度。
「左側恥骨支完全斷的,右側髖臼後壁碎了,整個骨盆環是不穩定的。」
然後他拿起了手搖鑽。
「兩側髂前上棘進針。」
定位,消毒,手搖鑽的尖端抵住了左側髂前上棘的標記點。
鑽頭旋入骨質的聲音在手術室里迴響。
陸晨的手控制著鑽頭的角度和深度,精確到毫米。
「左側第一根針進了,深度三點五厘米,角度穩。」
「第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