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馬丁依舊會在某些細節上露出不耐煩。
可他開始認真看急診科的原始記錄。
他發現這裡的數據不像他想像中那樣粗糙。
尤其是陸晨參與過的複雜創傷病例，術前判斷、術中步驟和術後功能評估都完整得驚人。
這些病例不是簡單堆數量。
而是可以直接進入課題設計的高質量臨床樣本。
朱莉安最先興奮起來。
她幾乎每天都拉著沈小檸確認隨訪表。
沈小檸一開始還有點緊張。
後來發現朱莉安雖然說話快，但態度很好，也就慢慢熟了。
「沈護士，這個患者術後第七天的感覺恢復記錄很詳細，是你們常規做嗎？」
沈小檸點頭。
「陸醫生要求的。」
朱莉安眼睛更亮。
「每一例都這樣？」
沈小檸想了想。
「重要病例都會這樣。」
朱莉安低頭看著表格。
「這太有價值了。」
旁邊趙明經過，聽見這句話後忍不住插嘴。
「我們急診科別的不多，刺激病例很多。」
朱莉安看向他。
「刺激病例？」
趙明認真解釋。
「就是你以為今天已經夠忙了，下一秒救護車會告訴你，人類對忙的理解還可以升級。」
朱莉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馬丁聽見笑聲，抬頭看了一眼。
他沒笑。
但臉上的冷淡已經沒有最初那麼明顯。
……
第一周的最後一天，下午四點多，紅區忽然接到急救電話。
一名工廠工人前臂離斷傷，正在送往江城市中心醫院。
電話里的急救醫生語速很快。
患者右前臂被高速機械捲入，離斷平面接近腕上，現場止血困難，斷肢已冰袋保存。
紅區氣氛立刻變了。
李森從辦公室快步出來。
「陸晨，上台準備。」
陸晨已經開始洗手。
「通知手外科和麻醉科，急診手術室準備顯微鏡。」
沈小檸立刻轉身。
「我去準備斷肢保存記錄和術前材料。」
吳凡把搶救車推到位。
「血庫已經聯繫。」
趙明一邊往手術室方向走，一邊念叨。
「國際友人第一周就遇到硬菜，這歡迎儀式有點刺激。」
馬丁聽見前臂離斷傷時，整個人的狀態明顯變了。
他終於等到了真正的顯微外科病例。
而且是高難度急診再植。
他立刻走向陸晨。
「陸醫生，我可以參與吻合。」
陸晨看了他一眼。
「你先觀摩。」
馬丁臉色微沉。
「我有顯微外科博士背景，也完成過多例血管和神經吻合訓練。」
陸晨語氣沒有變化。
「這裡是急診再植，不是訓練模型。」
馬丁還想開口。
李森從旁邊看了過來。
「聽主刀安排。」
馬丁咬了咬牙，最終壓下情緒。
「好。」
患者很快送到。
男人三十多歲，臉色慘白，右前臂厚厚包紮，擔架上有大量血跡。
斷肢被冷藏保存，包裝還算規範。
陸晨快速評估。
「失血性休克早期，先補液，交叉配血，準備上台。」
患者妻子哭得幾乎站不住。
「醫生，他的手還能接上嗎？」
陸晨看著她。
「我們會盡全力。」
這句話不煽情。
卻讓家屬稍微穩住了一點。
手術室很快開啟。
歐洲幾名研究員被安排在觀摩位置。
馬丁站在顯微鏡旁側，眼神緊緊盯著術野。
他原本以為，陸晨會先讓手外科主任過來主刀。
可直到消毒鋪巾完成，站在主刀位的人仍舊是陸晨。
徐敏華趕到時，手術已經準備開始。
她看了眼術野，又看了眼觀摩區的外國醫生。
「今天還有國際觀摩？」
李森點頭。
「聯合實驗室的人。」
徐敏華淡淡一笑。
「那他們運氣不錯。」
馬丁聽懂了這句話。
他心裡更加不舒服。
在歐洲的訓練體系里，再植手術絕不是可以輕描淡寫展示的技術表演。
可這裡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相信陸晨。
這種信任讓他覺得荒謬。
陸晨開始清創。
離斷面污染明顯，肌腱和血管回縮，神經束斷端有擠壓損傷。
這不是乾淨利落的切割傷。
高速機械捲入造成的組織破壞，會讓再植難度大幅增加。
馬丁看了幾眼，眉頭皺得更緊。
他承認這台手術難。
而且很難。
陸晨的動作依舊穩定。
他沒有急著吻合血管，而是先處理失活組織，標記神經束和主要血管斷端。
沈小檸作為巡迴護士在旁邊配合。
她不參與顯微操作，卻能準確預判陸晨下一步需要什麼。
趙明盯著監護儀。
「血壓上來了，但不能拖太久。」
陸晨點頭。
「先骨固定，再處理動脈。」
骨科醫生完成臨時內固定後，陸晨坐到顯微鏡前。
手術室里明顯安靜下來。
馬丁的視線也完全沉了進去。
十二倍顯微鏡下，血管斷端被放大。
動脈壁薄而脆，邊緣有挫傷，管腔內還有細小血栓。
這種情況下，任何一點粗糙操作都會造成吻合口狹窄或術後血栓。
陸晨開始修剪血管端。
動作輕得幾乎沒有多餘力量。
可速度卻快得驚人。
第一針落下時，馬丁眼神一縮。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針距均勻得像儀器標定。
進針角度穩定到不像人手。
更關鍵的是，陸晨沒有為了穩而慢。
他快。
非常快。
馬丁屏住呼吸。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都落在他認為最理想的位置。
可這些理想位置，在實際操作中極難連續做到。
因為血管壁會塌陷。
術野會滲血。
呼吸和肌肉疲勞會造成微小偏差。
可陸晨像是完全跳過了這些限制。
他的手不是在追求穩定。
而是穩定本身。
【神級血管吻合術運行穩定】
【神級縫合術被動觸發】
【術中血管壁觸覺反饋增強】
【當前吻合口通暢率評估：極優】
陸晨眼前的系統提示一閃而過。
他沒有分神。
在他的視野里，血管壁的厚度、彈性和斷端承受極限幾乎都變成了可感知的信息。
每一次拉線都剛好到位。
不過緊。
也不松。
馬丁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最初的懷疑消失了。
然後是震驚。
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茫然的沉默。
盧卡斯看得也說不出話。
朱莉安雖然不是顯微外科主攻方向，卻能從監控畫面里看出那種非正常的精度。
她下意識看向馬丁。
馬丁臉上的傲慢已經不見了。
動脈吻合完成後，陸晨鬆開血管夾。
血流重新通過吻合口。
沒有明顯滲漏。
遠端組織顏色開始慢慢恢復。
趙明低聲開口。
「漂亮。」
徐敏華站在旁邊，眼底也帶著笑。
她見過陸晨的血管吻合。
可每次再看，還是會覺得這小子的手不太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