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根斯堡市立醫院外,記者來得比救護車還早。
天剛亮,醫院門口就停了好幾輛採訪車。
攝像機鏡頭對準急診入口,幾個記者穿著厚外套,在寒風裡跺著腳,卻半點沒有離開的意思。
有本地電視台。
有德國全國性媒體。
還有幾家國際醫學新聞網站的記者。
他們的問題幾乎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請問陸醫生在哪裡?」
「雷根斯堡模式是否會推廣到其他醫院?」
「養老院群體感染零死亡是否屬實?」
「那位中國醫生真的接管了急診系統嗎?」
保安被問得焦頭爛額。
急診入口本來就緊張,現在又被鏡頭和記者堵住,幾個家屬差點走錯通道。
韋伯站在一樓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人群,臉色比昨晚搶救時還要難看。
安娜護士長端著一杯咖啡路過,聲音沙啞。
「他們如果再堵門口,我會把他們全部分到低危等待區。」
韋伯一愣,隨即揉了揉眉心。
「記者不是患者。」
安娜冷冷說道。
「但他們影響患者通道。」
韋伯沉默一秒,然後很認真地點頭。
「你說得對。」
他轉身看向行政負責人,語氣立刻硬了起來。
「把採訪區域移到停車場側面,急診入口不允許停留。」
行政負責人連忙點頭。
「我馬上安排。」
韋伯又補了一句。
「所有鏡頭不能拍到患者面部,不能干擾轉運,不能追著護士問問題。」
這幾天之後,整個醫院都已經被陸晨那套思路感染。
入口不能堵。
通道不能亂。
權限要清楚。
不影響病情判斷的事情,全部都必須給急診讓路。
……
陸晨對此反應很平靜。
他沒有看新聞,也沒有看社交平台。
他站在二級觀察區前,正在查看昨夜養老院患者的複評表。
八十三歲老太太仍在ICU。
血壓還需要支持,但氧合比插管前穩定很多。
幾名高危老人仍在臨時氧療區,其中兩人的呼吸頻率下降,能短時間摘下面罩喝水。
普通觀察區里,有幾位老人已經能坐起來和護士說話。
這些變化,比門口所有鏡頭都更重要。
韋伯走過來時,陸晨剛在複評表上圈出一名需要提前複查血氣的患者。
「媒體想採訪你。」
陸晨沒有抬頭。
「沒時間。」
韋伯苦笑。
「我知道,所以我幫你擋掉了大部分。」
陸晨嗯了一聲,繼續翻下一頁。
韋伯猶豫片刻,又說道。
「但州衛生部門和醫院行政希望我們至少回應一次。」
陸晨這才抬頭。
「多久?」
「五分鐘。」
陸晨點頭。
「可以。」
韋伯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記者追問。
是陸晨一口拒絕,然後繼續把自己埋在急診里。
因為他知道,陸晨確實不在意這些。
可現在,雷根斯堡模式被看見,不只是榮譽。
它也可能給其他醫院爭取時間。
……
簡短回應安排在醫院門口側面。
沒有紅毯。
沒有背景板。
也沒有精心布置的發布台。
只有一塊臨時清出來的空地,以及幾台被保安擋在安全線外的攝像機。
韋伯站在最前面。
陸晨站在旁邊。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臨時醫療顧問證件,袖口還有剛才在氧療區幫忙調整設備時留下的一點摺痕。
他的臉色比剛到雷根斯堡時明顯疲憊一些。
眼神卻依舊很穩。
記者的問題幾乎同時湧上來。
「陸醫生,您如何評價雷根斯堡奇蹟?」
「您是否認為中國經驗可以直接複製到歐洲?」
「您這次是以什麼身份參與救援?」
「您是否會繼續留在德國?」
韋伯立刻抬手。
「我們只回答幾個問題,急診仍在高壓運轉,請大家理解。」
他說完,先用德語說明了養老院群體感染的基本情況。
他刻意放慢語速,讓每一句都清楚落下。
「所謂奇蹟,不是某一個人的表演。」
「它來自全院醫護,來自臨時流程重構,來自護理團隊和後勤團隊的連續工作。」
「尤其是護士和急診團隊,他們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安娜站在不遠處,聽見這句話,眼眶有點發熱。
她沒走過去。
因為二級觀察區還有複評表等她。
記者很快把話筒遞向陸晨。
「陸醫生,您想對德國公眾說什麼?」
陸晨看著鏡頭,沉默了很短一瞬。
他並不習慣被鏡頭圍著。
可他知道,這句話如果說得足夠清楚,或許會讓更多醫院願意認真看一眼那套流程。
於是他說。
「我只是把在中國急診科學到的東西用在了這裡。」
這句話很短。
沒有誇耀。
沒有渲染。
甚至沒有提自己。
現場忽然安靜了一下。
記者還想繼續問,韋伯已經擋在前面。
「五分鐘結束,陸醫生需要回急診。」
陸晨沒有再說第二句。
他轉身走回急診樓,背影很快被玻璃門吞沒。
攝像機下意識追過去,卻只能拍到急診門口重新合上的自動門。
門後,是一條仍舊忙亂,卻已經不再崩潰的走廊。
……
這句回應,在幾個小時內傳遍德國媒體。
【我只是把在中國急診科學到的東西用在了這裡】
很多報導把這句話放進標題。
有人解讀成謙遜。
有人解讀成對中國急診體系的肯定。
也有人開始追問,江城急診到底經歷過什麼,能讓一個二十四歲的醫生在歐洲危機中快速接管一座市立醫院。
一家德國主流報紙做了短評。
【真正令人驚訝的不是一名中國醫生來到德國,而是他在資源受限環境下展現出的系統性急診思維。】
另一家電視台在晚間新聞里播放了雷根斯堡走廊的畫面。
鏡頭裡沒有病人面部,只有標識,分區,護士站,氧療設備調度板,還有忙碌的背影。
主持人用很嚴肅的語氣說道。
【這不是電影裡的孤膽英雄,而是一套急診系統重新獲得秩序的過程。】
國內媒體反應更快。
最先跟進的是江城本地新聞。
【江城市中心醫院陸晨醫生參與德國雷根斯堡市立醫院公共衛生應急救治】
隨後是省級媒體。
【從江城急診到德國雷根斯堡,中國年輕醫生海外救援引發關注】
再後來,醫學媒體,主流新聞平台,自媒體號,全都開始轉發。
陸晨的名字再次出現在熱搜里。
評論區里,熟悉江城疫情那段經歷的網友開始科普。
【他在江城公共衛生事件里就做過七十二小時窗口期模型】
【不是第一次了,國內早就見識過他的急診前置判斷】
【暴風雪救援也是他吧】
【京華遴選冠首也是他】
【我以前覺得新聞誇張,現在發現可能還寫保守了】
也有網友把那句德國採訪里的話截成圖。
【我只是把在中國急診科學到的東西用在了這裡】
這句話很快被轉發。
不是因為它多華麗。
而是因為它把陸晨一個人的高光,悄悄放回了中國急診這個更大的背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