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安娜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眼眶微微發熱。
過去很少有外來專家把護理疲勞放在方案核心。
他們總說加強觀察。
加強記錄。
加強執行。
可加強的背後，是人。
人倒了，所有加強都會變成紙面要求。
評估組負責人緩緩點頭。
「這一點很重要。」
陸晨繼續說道。
「所以不要把新流程設計成增加無限工作量。」
「它必須幫助護士減少無效尋找，減少重複解釋，減少靠記憶支撐的風險。」
安娜低頭揉了一下眼角，轉身繼續回病區。
她不能在這裡聽太久。
因為二級觀察區還有病人等她。
……
評估組在雷根斯堡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們看了急診入口。
看了二級觀察區。
看了門診樓二層臨時氧療區。
也看了ICU下沉評估記錄。
他們還特意跟著一個患者的路徑走了一遍。
從入口分診，到二級觀察，再到無創支持，最後進入臨時氧療區複評。
每一步都有記錄。
每一次升級都有觸發條件。
每個設備去向都能查到。
護理協調負責人看著氧療設備調度板，低聲說。
「這塊板看起來簡單，但救了很多時間。」
安娜站在旁邊，聲音沙啞。
「也救了很多護士的嗓子。」
旁邊幾名評估人員都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他們表情又更認真。
因為這不是玩笑。
前幾天，護士們為了找設備，解釋等待，重複確認，幾乎把所有體力耗在非核心環節上。
現在，那些消耗被流程切掉了一部分。
這部分被省下來的力氣，終於重新用在病人身上。
一名ICU專家看著海倫娜的記錄說道。
「固定下沉評估，減少了被動急轉入。」
海倫娜點頭。
「對，以前我們總是在最糟糕時被叫過去。」
她看了一眼陸晨。
「現在我們提前知道哪些人可能變糟。」
這句話很簡單。
卻讓評估組幾個人都沉默了。
提前知道。
這就是公共衛生急診中最稀缺的東西。
……
中午前，評估小組在院內形成初步結論。
【雷根斯堡市立醫院急診重構方案具備明確實效】
【七十二小時窗口期邏輯對潛在危重患者識別具有推廣價值】
【分區動態分流有效降低入口擁堵和ICU被動轉入壓力】
【建議轄區內醫院結合本院資源參照調整】
當天傍晚，巴伐利亞州衛生部門正式發函。
【建議轄區內各醫療機構參考雷根斯堡市立醫院急診分流模式】
【重點建立呼吸道感染患者動態分級，七十二小時風險窗口監測，氧療資源集中調度和ICU下沉評估機制】
韋伯拿著那封函件，站在急診辦公室里很久沒說話。
幾天前，他還在深夜給溫格寫求助郵件。
一句我們快撐不住了。
現在，州衛生部要讓其他醫院參考他們的方案。
這感覺像一場夢。
可走廊里的病人，白板上的數據，護士手裡的複評表，都在提醒他。
這不是夢。
是真的有人把他們從崩潰線上拉了回來。
安娜走過來，看了一眼函件。
「這會讓我們更忙嗎？」
韋伯苦笑。
「可能會。」
安娜嘆氣。
「那至少讓他們把流程看清楚，不要只學貼標識。」
韋伯點頭。
「我會提醒他們。」
陸晨剛好從二級觀察區回來，聽見這句。
「她說得對。」
韋伯看向他。
陸晨說道。
「標識最容易學，動態複評最容易漏。」
「如果只貼區域，不改複評機制，就是把混亂換了個顏色。」
韋伯立刻把這句話記下來。
安娜忍不住說道。
「你們現在都很喜歡記錄他說的話。」
韋伯認真回答。
「因為通常有用。」
……
田中正樹很快也看見了州衛生部發函的消息。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沉默。
他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話。
【公共衛生危機中，真實療效需要長期驗證，某些人善於營銷自己，但醫學不應被媒體熱度綁架】
措辭沒有點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幾分鐘後，朴尚勛轉發了這條動態。
【數據需要更長時間驗證，短期波動不能說明全部問題】
如果是幾天前，這樣的發言可能會引來不少附和。
可這一次，評論區完全變了。
【你們是不是忘了田中醫生之前怎麼說雷根斯堡的】
【短期波動？州衛生部評估組也不懂數據嗎】
【布萊恩教授都承認陸晨的數據判斷力，你們還在嘴硬】
【倫敦醫院今天周報看了嗎】
【田中醫生所在醫院ICU死亡率還是沒改善】
【朴醫生先解決自己團隊摩擦吧】
【這已經不是營銷，是結果】
更扎心的是，倫敦那家醫院當天公布的周報被人貼到了評論區。
ICU死亡率仍未改善。
急診轉入壓力仍舊高位。
田中所在團隊並未進入核心決策層的消息，也被醫療圈內部人士隱晦提到。
朴尚勛所在荷蘭醫院的效率有限，同樣開始被拿出來比較。
田中盯著評論區，手停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復。
可每一句話都顯得蒼白。
因為雷根斯堡的數據擺在那裡。
州衛生部的函件擺在那裡。
媒體採訪擺在那裡。
更可怕的是，陸晨本人幾乎沒有出來營銷。
他只說過一句話。
剩下的，都是別人替他說。
……
晚間，陸晨在臨時辦公室里查看第二周優化方案時，收到布萊恩教授的私信。
【陸醫生，我看到了雷根斯堡的報導】
【你在那裡做的事，比年會上的報告更有說服力】
【如果需要任何幫助，隨時聯繫我】
陸晨看著這幾行字，回了一句。
【謝謝教授】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如果方便，後續可能需要高危心血管併發症遠程會診支持】
布萊恩很快回復。
【隨時】
陸晨把這個聯繫方式記錄進雷根斯堡專家協作表。
不是為了人情。
而是為了病人。
疫情持續擴散後，高危患者合併心血管問題會越來越多。
如果能多一個可靠外援，就少一點孤立無援。
韋伯進門時，正好看見陸晨在整理協作表。
「又在改方案？」
陸晨點頭。
「州里要推廣，雷根斯堡這邊不能停。」
韋伯苦笑。
「我以為得到州衛生部認可後，你至少會高興幾分鐘。」
陸晨看向他。
「認可不能降低今晚的入院量。」
韋伯被噎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
「你和我認識的所有醫生都不一樣。」
陸晨低頭繼續寫。
「急診醫生差不多。」
韋伯搖頭。
「不，你們中國急診可能不一樣。」
陸晨動作停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想起江城急診。
想起李森，趙雅琴，吳凡，趙明，沈小檸，孟燕，孫吉，還有那些永遠響著的救護車聲。
他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