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根斯堡市立醫院大廳里站滿了人。
這不是韋伯安排的。
也不是行政通知的。
陸晨下樓時，原本只以為要從側門離開。
可電梯門打開，他看見整個大廳兩側站著醫護。
醫生，護士，護工，後勤，志願者。
還有幾名已經康復的患者家屬站在遠處。
他們都戴著口罩，很多人眼睛還是紅的。
沒有喧譁。
沒有誇張的儀式音樂。
只有一條從電梯口通向醫院大門的路，被人群安靜地讓了出來。
陸晨腳步停了一下。
韋伯站在大廳中央，顯然也忍著情緒。
「他們都想送你。」
陸晨看著兩側的人。
不少人他都認識。
第一個執行二級複評表的年輕護士。
負責氧療設備調度的行政人員。
那個在他指導下完成深靜脈置管的住院醫。
臨時氧療區連續值守的呼吸科醫生。
給養老院老人送熱水的志願者。
還有安娜，海倫娜，韋伯。
這半個月裡，他們不是背景。
他們是這座醫院重新站起來的每一根骨頭。
安娜上前一步，把一個小紙袋遞給陸晨。
「裡面是雷根斯堡本地的糖。」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有一個讓你帶糖的人，但我們也想給你一點。」
陸晨接過紙袋。
「謝謝。」
安娜眼睛一下紅了。
她轉身時，旁邊的年輕護士已經開始掉眼淚。
海倫娜走上前，沒有擁抱，只是伸出手。
「以後如果我遇到做不了判斷的患者，我會給你發郵件。」
陸晨與她握手。
「可以。」
海倫娜看著他。
「你最好真的回覆。」
陸晨點頭。
「會。」
……
韋伯最後走過來。
他原本準備說很多話。
昨晚他甚至寫了一張紙。
感謝，合作，學習，雷根斯堡永遠記得你。
可站到陸晨面前時，那些話忽然全都說不出口。
他只是張開雙臂，給了陸晨一個很用力的擁抱。
陸晨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隨後沒有推開。
韋伯的聲音在他耳邊發顫。
「你救的不只是病人。」
他停頓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你救了整座醫院。」
大廳里，有人低聲哭了出來。
陸晨沉默幾秒。
「是你們自己撐住了。」
韋伯鬆開他，眼睛發紅。
「如果沒有你，我們撐不到現在。」
陸晨沒有再反駁。
有些感謝，推得太乾淨，反而像不承認別人的經歷。
他只是看著韋伯。
「以後按流程復盤。」
韋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你臨走還要說流程？」
陸晨點頭。
「重要。」
韋伯擦了一下眼角。
「好，我會按流程復盤。」
大廳里終於響起輕輕的笑聲。
笑聲裡帶著眼淚。
也帶著這座醫院劫後餘生的鬆動。
……
當地電視台全程直播了這場送行。
鏡頭裡，陸晨穿過大廳。
兩側醫護自發鼓掌。
掌聲並不整齊。
有人戴著手套，有人手裡還拿著記錄板，有人剛從病區下來，袖口還沾著消毒水。
但每一下都很真。
主持人在畫外說道。
【這是雷根斯堡市立醫院自發為中國醫生陸晨舉行的送行】
【在過去兩周，他參與重構了該院急診分流體系，並幫助醫院度過最艱難的公共衛生衝擊階段】
【韋伯主任稱，陸晨救的不只是病人，也救了整座醫院】
這段視頻很快被轉發。
德國網友在評論區留言。
【謝謝你，中國醫生】
【雷根斯堡會記得你】
【真正的醫生沒有國界】
【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國內網友看見大廳送行畫面時，也一下破防。
【他真的把中國急診帶到了歐洲】
【沒有鮮花紅毯，全是穿白大褂的人，這才是最高禮遇】
【韋伯那句救了整座醫院，我直接哭了】
【陸晨快回家吧，江城急診也在等你】
沈小檸在護士站後面看直播時，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下來。
趙明原本在旁邊也想感慨幾句。
看見沈小檸哭，他難得沒有貧。
他只是默默遞過去一張紙。
沈小檸接過，聲音有些哽。
「他終於要回來了。」
趙明點頭。
「嗯，回來上班。」
沈小檸破涕為笑。
「你這人真的很破壞氣氛。」
趙明認真說道。
「這是陸哥最熟悉的歡迎方式。」
……
去機場的車上，韋伯坐在陸晨旁邊。
兩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車窗外，雷根斯堡的街道逐漸恢復了幾分平靜。
咖啡店重新開門。
路邊有老人牽著狗慢慢走過。
遠處醫院方向，救護車聲音仍舊偶爾傳來。
但不再像最初那樣急促得讓人喘不過氣。
韋伯忽然說道。
「等這一切完全結束，我會去中國。」
陸晨看向他。
韋伯神色認真。
「我想去江城市中心醫院。」
「我想看看你所在的急診科。」
陸晨點頭。
「歡迎。」
韋伯又說道。
「我還想見見你的主任。」
陸晨想了想。
「李主任會歡迎你。」
韋伯笑了一下。
「他是什麼樣的人？」
陸晨說道。
「嚴格。」
韋伯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下文。
「然後呢？」
陸晨想了想。
「護短。」
韋伯笑出聲。
「那聽起來很像一位好主任。」
陸晨點頭。
「是。」
韋伯靠在座椅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急診科，能培養出你這樣的醫生。」
陸晨看著窗外。
「很忙。」
韋伯愣了一下。
隨後笑得更厲害。
「我開始期待了。」
……
機場候機廳里，陸晨終於有了短暫的空閒。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放在旁邊。
安娜給的本地糖放在背包外層。
溫格發來了消息。
【一路順利，回去後一定休息】
布萊恩發來消息。
【等你回國後，我們再談高危血管亞組合作】
阿拉里克發來一張年會城市的天空照片。
【歐洲欠你一個真正輕鬆的旅行】
陸晨看了一眼，回復。
【以後再說】
阿拉里克很快回。
【你這句話聽起來就很不可信】
陸晨沒有再回復。
他打開新聞，剛好刷到一條國際醫學快訊。
標題非常醒目。
【歐洲心血管外科學會正式宣布年，度國際傑出貢獻獎授予中國醫生陸晨】
正文裡寫得很正式。
【陸晨醫生以急診醫學的視角，重新定義了危機中的血管外科決策】
【他在國際年會上的學術判斷，雷根斯堡公共衛生危機中的急診重構，以及跨學科危重救治中的卓越表現，充分體現了醫學在危機環境下的責任與創造力】
陸晨看著這幾行字，表情依舊很平靜。
獎項很重。
但他此刻更想確認航班是否準點。
他往下滑了一下，看到評論區置頂。
是布萊恩教授的公開發言。
【我很慶幸他在年會上指出了我的錯誤，否則我可能還停留在自己的舒適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