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壯在留觀室睡了三個多小時。
酒精逐漸代謝後,他睜開眼睛,先看到妻子王曉燕冷冰冰的臉。
再往旁邊看,床頭柜上擺著一個透明標本袋。
那把二十厘米長的不鏽鋼湯勺,正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李大壯盯了半天。
「這是誰的?」
王曉燕氣笑了。
「你的。」
「我又不隨身帶勺子。」
「你是沒帶,你直接裝肚子裡了!」
李大壯的眼神從迷茫變成震驚。
他試著回憶昨晚發生的事,卻只記得一群人喝酒起鬨。
有人說他膽子小。
他拍著桌子說,別說一把勺子,就是叉子也能吞。
後面的記憶完全斷了。
平頭朋友鄭勇坐在角落裡,滿臉愧疚。
「大壯,是我不好,我不該拿酒刺激你。」
「真是我吞的?」
鄭勇點頭。
「我們想攔的時候,你已經咽下去了。」
李大壯的臉瞬間白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那把湯勺。
「醫生怎麼拿出來的?」
王曉燕將手術經過說了一遍。
聽到差點需要開胸時,李大壯額頭上很快滲出冷汗。
「我差點把食管捅穿?」
「你不光差點把食管捅穿,還差點把家捅散了!」
王曉燕越說越氣。
「醫生連開胸方案都準備了,是陸主任臨時做了個網,才從你食管里把這玩意弄出來!」
李大壯徹底不說話了。
林小雨端著藥走進留觀室。
「醒了就先別亂動,陸醫生交代過,暫時禁食,明早複查後才能少量喝水。」
李大壯急忙問:「陸醫生在哪?」
「剛從紅區出來,正在寫記錄。」
「我得去謝謝他。」
林小雨看了一眼他的輸液管。
「你先躺好。」
李大壯卻掀開被子,雙腳剛落地便一陣發軟。
王曉燕趕緊扶住他。
「你還想摔個腦震盪是不是?」
「我得見醫生。」
幾分鐘後,陸晨來到留觀室。
李大壯一看見他,立即扶著床沿站了起來。
「陸主任,是您救的我?」
「內鏡中心和麻醉科一起完成的。」
陸晨走到床邊查看監護記錄。
「現在胸痛怎麼樣?」
李大壯沒回答。
他的雙腿一彎,直接跪了下去。
「陸主任,我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混帳事!」
額頭剛要往地上磕,陸晨已經伸手托住他的肩膀。
李大壯體重接近一百八十斤,卻被穩穩架住,根本跪不下第二次。
「起來說話。」
「我給您磕一個,我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
「把酒戒了,比磕頭有用。」
李大壯眼圈發紅。
「戒,我肯定戒!」
「以後誰再叫我喝酒,我就把這把勺子給他看!」
門外的孫甜甜肩膀劇烈抖了一下。
孟燕趕緊轉過身,假裝整理治療車。
林小雨死死咬著嘴唇,兩個酒窩都憋得變形。
陸晨神色依舊平靜。
「戒酒不是喊一句就行。」
「你這次已經出現危險行為和酒後記憶缺失,出院後去成癮門診做評估。」
李大壯連連點頭。
「去,我一定去。」
王曉燕把標本袋遞給他。
「拿穩了,別再咽一次。」
李大壯像接到一件危險品,雙手僵硬地捧著勺子。
他看了看袋子,又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麼長,我到底怎麼吞進去的?」
趙明剛從門口經過,隨口回了一句。
「這個問題,我們全科都想知道。」
留觀室外終於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
李大壯臉漲得通紅,卻一句都不敢反駁。
他低頭看著湯勺,聲音越來越小。
「以後我連小勺都不用了。」
王曉燕冷哼。
「以後你用吸管。」
笑聲更大了。
陸晨確認李大壯沒有發熱、皮下氣腫和進行性胸痛,又補開了複查項目。
「明早做食管造影,沒有滲漏就可以逐步恢復流食。」
李大壯趕緊問:「會留後遺症嗎?」
「目前是淺表黏膜損傷,規範治療後大概率不會。」
陸晨看著他。
「但如果再發生一次,未必還有這麼好的結果。」
「絕對不會再有第二次。」
李大壯舉起那袋湯勺。
「這東西我裱起來掛客廳,天天看著。」
王曉燕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急診辦公室里,梁志成已經把改造裝置的結構畫了下來。
他見陸晨回來,立即遞過記錄。
「張力測試做完了,最大牽引力遠高於剛才的實際負荷。」
「網口收緊時,接觸壓力也比異物鉗低很多。」
陸晨看過數據。
「補一組模擬食管模型測試,再記錄不同角度下的滑脫概率。」
梁志成點頭。
「我聯繫內鏡中心實驗室。」
系統提示隨之浮現。
【參與完成高難度食管巨大異物取出】
【完美級急診綜合操作經驗增加】
【越級替代高創傷手術路徑,經驗獎勵觸發五倍增幅】
【神級急診綜合決策術穩定性小幅提升】
光幕很快隱去。
陸晨保存完操作記錄,剛準備返回紅區,辦公室門被人從外面敲響。
進來的是泌尿外科主任陳濟民。
陳濟民五十歲出頭,手裡拿著厚厚一疊影像資料,身後還跟著泌尿外科住院總。
「陸主任,有時間嗎?」
陸晨起身。
「什麼病例?」
陳濟民沒有寒暄,直接把平板電腦放到桌上。
「右腎癌,合併下腔靜脈瘤栓。」
增強CT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患者許國忠,男性,五十三歲。
右腎上極可見一個直徑近十一厘米的巨大占位,腎靜脈內存在連續性瘤栓。
更麻煩的是,瘤栓已經沿下腔靜脈向上生長,頂端逼近肝靜脈匯入口下方。
陳濟民將冠狀位圖像放大。
「按分級已經接近三級瘤栓。」
「我們要切除右腎和腫瘤,同時游離肝臟,阻斷下腔靜脈後完整取栓。」
陸晨仔細查看原始影像。
瘤栓不只是占據管腔。
其中一段與下腔靜脈後壁關係緊密,無法排除局部浸潤。
一旦取栓過程中血管壁撕裂,常規縫合未必能夠解決。
「血管外科看過嗎?」
「看過。」
陳濟民神情凝重。
「他們擔心瘤栓與靜脈壁粘連,術中可能需要切除一段下腔靜脈並做重建。」
「肝膽外科也要參加?」
「已經同意加入。」
陳濟民停頓片刻。
「我今天親自過來,是想請你負責取栓後的血管控制和重建。」
住院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泌尿外科主任親自來到急診邀請一個年輕副主任參與核心手術,這種場面放在以前很難想像。
可陸晨剛剛完成過腹主動脈修補和多靶點血管重建。
更擁有全院都認可的血管危象處理能力。
陳濟民沒有把他當外援。
而是把他當成這台手術最關鍵的保險。
陸晨調出患者的近期化驗。
血紅蛋白偏低,尿潛血強陽性,腎功能暫時還能維持。
「患者現在什麼情況?」
「間歇性肉眼血尿,右腰脹痛,雙下肢有輕度水腫。」
「目前沒有明顯肺栓塞表現,但不能再拖太久。」
陸晨將影像停在瘤栓頂端。
「這裡要補一組動態增強,再做下腔靜脈超聲。」
「我要確認頂端活動度和靜脈壁受侵範圍。」
陳濟民眼神一亮。
「你同意參加了?」
「先完成評估。」
陸晨合上資料。
「如果手術方案成立,我參加。」
陳濟民鄭重點頭。
「明早九點,多學科會診。」
他收起平板,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留觀室方向。
「聽說你剛從食管里撈出一把大湯勺?」
「嗯。」
「多大?」
趙明在旁邊伸出雙手,比了個長度。
「二十厘米。」
陳濟民沉默兩秒。
「你們急診現在,連餐具都管了?」
辦公室里再次響起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