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福生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病房窗簾沒有完全拉開。
柔和的光落在床邊,也落在平安淡黃色的毛髮上。
經過感染管理人員批准,平安被允許進入單獨安置的病房。
它一整夜都趴在床邊。
護士給它準備了軟墊,它卻只把前爪放在墊子上,身體仍緊貼病床。
馮福生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平安立刻抬頭。
它站起來,將鼻子湊到老人掌心。
馮福生摸到熟悉的額頭,眼淚無聲滑了下來。
「平安。」
導盲犬輕輕舔了舔他的手。
馮福生摸索著確認它沒有受傷,這才慢慢鬆了口氣。
值夜班的林小雨走過來。
「馮爺爺,手術很順利。」
「您的腸子保住了,也沒有切掉。」
馮福生愣了幾秒。
「我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
林小雨替他調整輸液速度。
「陸醫生說了,今天檢查沒問題,可以少量喝水。」
老人很快想起費用。
他的手伸向棉衣內側,卻摸了個空。
「我的錢呢?」
林小雨趕緊從床頭櫃裡拿出塑膠袋。
「四十二元都在,一分沒少。」
老人接過錢,反覆摸了幾遍。
「手術費怎麼辦?」
「已經走醫院救助流程。」
「真不用賣平安?」
林小雨鼻子忽然發酸。
「誰敢賣它啊,它可是救命功臣。」
平安像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把下巴放回床沿。
馮福生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摸著它。
「它救了我?」
「是它找到路人,又把救護人員帶過去的。」
林小雨笑著說道:「它比有些人都聰明。」
馮福生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淚落在枕頭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水痕。
「我拖累它了。」
「您活著,就不是拖累。」
門口傳來陸晨的聲音。
馮福生立即轉過頭。
他看不見來人,只能通過腳步判斷方向。
「是陸醫生?」
「是我。」
陸晨走到床邊,檢查腹部切口和腸鳴音。
三個小切口情況良好。
乳酸已經降到正常範圍,感染指標也沒有繼續升高。
「肚子還疼嗎?」
「傷口有點疼,不像昨天那樣絞著疼了。」
「排氣沒有?」
「還沒有。」
陸晨點頭。
「先少量喝溫水,腸道恢復後再逐步進食。」
馮福生攥緊那包四十二元。
「陸醫生,我以後撿紙箱慢慢還錢。」
「費用有救助項目,不需要你還給我。」
「可我不能白治。」
「急診搶救不靠你口袋裡有多少錢決定。」
陸晨將營養科準備的恢復清單放到床頭。
「以後別再硬扛腹股溝包塊,出現疼痛或者回不去,要立即就醫。」
老人低下頭。
「我早知道那裡有個疙瘩。」
「以前躺下就能回去,我怕看病花錢,一直沒管。」
「這次是腸管被卡死了。」
陸晨的語氣認真。
「如果再晚送來一段時間,可能需要切腸,也可能救不回來。」
馮福生輕輕點頭。
「我記住了。」
陸晨離開前,把一個紙箱放在床邊。
裡面有低脂奶粉、營養補充劑和適合老人恢復期食用的食品。
所有東西都經過營養科確認。
最下面還放著兩袋平安常吃的犬糧。
馮福生摸到包裝時,神情明顯一怔。
「這是什麼?」
沈小檸站在旁邊解釋。
「給您的營養品,還有平安的糧。」
「誰買的?」
「陸醫生和急診科同事準備的。」
馮福生抱著紙箱,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我不能拿這麼多。」
陸晨停在門口。
「不是白拿。」
「你養好身體,按時複診,就是對所有人的交代。」
說完,他便轉身去查下一張床。
馮福生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雙手仍抱著紙箱。
平安把頭貼在他的膝蓋旁。
老人低下頭,將臉埋進導盲犬溫暖的頸側。
病房裡沒人催他。
早上八點,急診工作群的籌款統計完成。
醫生、護士、護工和救護車司機都參與了。
有人轉兩百。
有人轉五十。
幾個剛入職的年輕護士工資不高,只轉了二十元,卻附上一句給平安買一包糧。
最後湊出的金額是一萬三千六百二十元。
孟燕找到醫院社工。
「錢不能直接一把交給老人,他肯定不收。」
社工點頭。
「我們建一個專項生活帳戶。」
「房租、基礎生活物資、複診交通和導盲犬口糧從這裡支出,每一筆都有記錄。」
方姐算了算。
「省著用,半年夠了。」
「再聯繫街道給他申請低保補差和臨時住房維修。」
沈小檸補充道:「這樣半年以後也不會重新斷掉。」
所有人都同意。
馮福生得知安排後,最初堅決搖頭。
「你們已經救了命,我不能再拿錢。」
孟燕把登記表放到他手邊。
「不是讓您拿著亂花。」
「這錢專門用於恢復生活,還要接受社工審核。」
老人還是不願意。
孫甜甜蹲到平安旁邊,摸了摸它的背。
「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平安想。」
「您術後一個月不能搬重物,難道還讓它陪您餓肚子?」
馮福生的手一點點鬆開。
平安安靜靠著他。
很久以後,老人終於點頭。
「等我身體好了,我也去幫別人。」
孟燕笑了。
「那就說定了。」
與此同時,年輕女孩把自己遇見平安的過程發到了網上。
視頻只有一分多鐘。
畫面里,導盲犬焦急地拉著她穿過舊貨市場,又不斷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最後一個鏡頭,是它守在救護車旁,怎麼都不肯離開。
女孩沒有拍攝馮福生的正臉。
配文也只有一句話。
「它不會說話,卻拼命為主人找來一條生路。」
視頻很快被大量轉發。
有人認出救護車屬於江城市中心醫院。
也有人從接診畫面中看到陸晨簽署綠色通道申請單的側影。
醫院宣傳科沒有藉機炒作。
他們只發布一則簡短說明。
患者經急診手術已經脫離危險,導盲犬情況良好,相關費用正通過正規社會救助渠道解決。
評論區里,大量網友詢問捐款方式。
醫院統一回復,不接受匯入個人帳戶的資金,如有救助需求,將通過醫院慈善基金公開審核。
陸晨看到說明後只提了一個要求。
「不要公布老人的病房和床號。」
宣傳科立即刪除了所有可能暴露位置的信息。
系統光幕悄然浮現。
【完成無支付能力危重患者綠色救治】
【患者救治結果:保留全部腸管,恢復穩定】
【社會公信力聲望值持續增加】
【提示:公信力來源為長期一致的醫療決策,不受單次網絡熱度影響】
陸晨看了一眼便關閉光幕。
紅區還有七名患者。
他沒有時間關注視頻數據。
下午四點,馮福生已經開始少量排氣。
護士按計劃協助他下床活動。
平安穿上工作背帶,重新站到老人左側。
老人一手扶著輸液架,一手握住導盲鞍。
一人一犬沿走廊慢慢走了十幾米。
每經過護士站,所有人都會下意識放輕聲音。
這一幕沒有人拍照。
也沒有人覺得需要留下證明。
傍晚六點十五分,陸晨剛結束一輪查房,手機突然響起。
電話來自泌尿外科主任陳濟民。
「陸晨,許國忠的情況變了。」
陳濟民語速很快。
「肉眼血尿加重,雙下肢水腫突然上升,下腔靜脈回流已經出現部分阻塞。」
陸晨腳步停住。
「瘤栓頂端位置呢?」
「比昨天上移了接近一厘米。」
電話那端沉默一瞬。
「原定的手術準備時間等不起了。」
「這台手術,必須限期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