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忠術後第三天,已經可以在床邊短暫坐起。
他的雙下肢水腫明顯消退,尿液顏色也從暗紅變成淡黃色。
增強超聲顯示,下腔靜脈補片內血流通暢,沒有明顯狹窄。
腎功能指標雖然仍然偏高,卻比術前穩定了許多。
陳濟民每天查房都會親自觸摸患者的足背動脈。
他以前做過不少腎癌瘤栓手術,卻從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接近失控。
許國忠的妻子見到陸晨時,總會提前站起來讓路。
「陸醫生,您每天都這麼忙,還過來看看他。」
「這是聯合手術,術後情況需要共同確認。」
陸晨檢查完切口,詢問患者有沒有胸悶和呼吸不適。
許國忠搖頭,聲音還很虛弱,「我什麼時候能下床?」
「今天可以在護士陪同下站立,不能自己走。」
「我感覺已經沒事了。」
「感覺不能代替複查結果。」
許國忠立刻閉上嘴,認真點了點頭。
病房裡的氣氛比手術前輕鬆了很多。
可醫院外面,關於這台手術的討論仍在持續發酵。
最初發布消息的是省泌尿外科聯盟的病例通訊。
通訊沒有使用陸晨的個人照片,卻詳細描述了術中瘤栓脫落和心房攔截過程。
幾家醫學媒體隨後轉載了這份內容。
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甚至出現了人類血管操作極限這樣的說法。
李森看到後,直接讓宣傳科聯繫媒體修改標題。
「醫學報導可以講技術,不能把醫生寫成神話人物。」
「尤其不能讓患者以為任何風險都能被某個人保證。」
宣傳科按照要求逐一溝通,刪除了幾處過度渲染的描述。
但術中錄像片段已經進入多個醫學交流群。
不少外地專家在群里詢問陸晨的操作細節。
陳濟民沒有私下發送患者資料,只公開了經過脫敏的手術流程。
他還特別註明,所有操作必須由具備資質的團隊完成。
「這台手術能成功,不是因為某個人替代了所有科室。」
「而是因為每個環節都有人在正確的時間完成了正確的事。」
這是陳濟民在病例討論會上的原話。
會議最後,省泌尿外科聯盟邀請他錄製專題講座。
陳濟民卻提出了一個條件,必須讓陸晨作為聯合講者出席。
消息傳到急診科時,陸晨正在處理一名嚴重感染患者。
趙雅琴替他接了電話,隨後走進搶救室通知他。
「陳主任說下周要錄課,讓你一起講瘤栓手術。」
「我下周有紅區班。」
「他讓我先問你能不能調。」
「不能。」
趙雅琴早就猜到答案,轉身便去回復陳濟民。
沒過多久,陳濟民親自來到紅區門口。
他沒有進搶救區,只站在門外等待陸晨結束操作。
患者血壓穩定後,陸晨摘下手套走出來。
「講課的事情,陳主任還有其他安排嗎?」
「有,你必須去。」
「為什麼?」
「因為我講不清你那幾秒鐘是怎麼判斷的。」
陸晨看了他一眼,「可以講血流變化和操作原則。」
陳濟民認真說道:「我知道。」
「可如果你不在,很多人會把最關鍵的部分聽成普通技巧。」
陸晨沉默片刻,「那就把風險邊界也講清楚。」
「我就是這個意思。」
陳濟民這才露出笑意,「周六上午,地點在省醫學會。」
講座當天,會議室里坐滿了省內泌尿、血管和心外科醫生。
不少人提前看過手術片段,等著陸晨解釋取栓環的具體路徑。
陳濟民先介紹了患者基本情況和術前決策。
他沒有避諱自己對瘤栓頂端活動度判斷不足的問題。
「術前影像提示風險,但沒有完全顯示懸掛組織的實際狀態。」
「這是我們需要在今後流程中改進的地方。」
隨後,陸晨接過話筒,開始講解術中血流變化。
他沒有展示系統提供的任何信息,只根據記錄還原判斷過程。
「瘤栓脫落前,中心靜脈壓出現了短暫異常下降。」
「同時,器械牽拉反饋突然變軟,說明固定點正在失去支撐。」
「此時繼續游離,不是在完成手術,而是在增加脫落概率。」
台下有人舉手提問,「如果沒有取栓導管,現場應該怎麼辦?」
「優先建立近心端控制,再根據患者循環狀態選擇轉流或開胸。」
「不要因為追求速度就跳過控制。」
另一名醫生問道:「您為什麼敢在沒有完整視野時推進導管?」
「我不是因為看不見才盲進。」
「是因為已經通過阻力變化確定了血管方向和栓子位置。」
「如果無法確認,就不能推進。」
這句話讓台下許多人低頭記錄。
講座持續了兩個半小時,最後的問題集中到術者能力邊界。
陸晨放下話筒,認真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
「複雜手術不是尋找一個無所不能的人。」
「而是提前把每一種失敗都安排好誰來接管。」
「個人能力越強,越不能取消團隊預案。」
會議室里響起持續很久的掌聲。
陳濟民站在旁邊,卻沒有跟著鼓掌。
他看著陸晨,忽然拿起話筒補充了一句。
「我從醫二十多年,見過很多技術很快的醫生。」
「但陸晨的血管操作已經不是正常人類能夠理解的熟練程度。」
台下瞬間安靜。
陸晨側頭看向他,「陳主任,措辭可以更準確一些。」
陳濟民沒有改口,「我的意思是,他對組織和血流的判斷遠超常規訓練水平。」
「但他仍然遵守了所有團隊邊界。」
「這也是我願意把患者交給他的原因。」
一句話落下,現場再次響起掌聲。
講座結束後,省醫學會工作人員請兩人合影。
陸晨站在最邊上,手裡還拿著患者術後複查報告。
照片剛發布,便被多家醫療機構轉發。
當天晚上,海外醫學論壇出現了關於陸晨的討論。
有人詢問他的年齡和職稱,也有人開始整理他的跨專科病例。
信息從亞洲逐漸傳到歐洲和北美的移植醫學圈。
沒人注意到,一封來自上海的郵件正在發送到江城市中心醫院行政辦。
郵件主題只有一行英文,內容卻被工作人員迅速翻譯成中文。
世界多器官聯合移植峰會正式邀請中國專家參會。
邀請對象只有一個名字。
陸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