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掛掉沈清蘭的電話後，沒有立刻撥給徐念安。他坐在辦公椅上，盯著窗外的清陽山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拿起電話，找到郜玉剛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郜玉剛大概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接起電話時背景里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玉剛，前陣子那撥台商，定下來了。」李承霄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並不特別緊要的事，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一共十六個項目——一家PCB板廠、一家電腦組裝廠、十四家配套供應商。元旦過來簽協議。你去徐縣長辦公室，把這個情況向他做個正式匯報。」
郜玉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電話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住了，然後是沉重的呼吸聲。李承霄知道他在消化這個消息的分量，十六個項目，從清陽建縣以來，這片土地上還從來沒有人一口氣簽過這麼多工業項目，對一個把大半輩子都押在貧困縣的分管副縣長來說，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恐怕比李承霄更能體會。
「書記，我明白了。」郜玉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有些發緊，但竭力維持著平穩，「匯報的時候注意什麼？」
「什麼也不用注意。這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你聯繫的、你跑的、你談的。你就這麼跟徐縣長說。簽約的具體事宜，讓縣政府去安排。」
「那您呢？」
「我去省里。」
掛了電話，他起身走到窗前。十二月的清陽，天色灰濛濛的，遠處的青陽峰頂還掛著一點未化的殘雪。他看了一會兒，又回到桌邊坐下，從抽屜里翻出省里主管工業的荊副省長的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起來，是荊副省長的秘書。李承霄報了自己的名字和職務，秘書說省長正在開會，等會兒回電。李承霄說了聲「不急」，便掛了電話繼續看文件。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電話響了，是荊副省長親自打回來的。
「承霄同志，什麼事？」
「荊省長，清陽這邊有個情況向您匯報。去年底我們對接的一批台商，經過幾個月的考察和談判，已經確定了投資意向。一共十六個項目——一家PCB板廠、一家電腦組裝廠、十四家配套供應商，計劃在清陽打造一個台資電子產業集群。預計元旦簽署正式協議。屆時想請您出席指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荊副省長帶著笑意的聲音：「你們清陽不聲不響搞了這麼大的動作？十六個項目，一家組裝廠加十四家配套——這都快湊成一條產業鏈了。行，元旦我看看時間安排，儘量過去。」
「那我提前讓辦公室把活動方案報給您。」
「好。」荊副省長說了一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聽說你們前陣子來了好幾撥台商，後來也沒下文，還以為黃了。看來你小李是憋著勁兒給我個驚喜。」
李承霄笑了笑，說了幾句客氣話，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郜玉剛準時敲開了徐念安的辦公室門。他把一沓項目清單放在徐念安桌上，措辭簡練匯報了台商將於元旦簽約，沒有提李承霄一個字。
徐念安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茶，聽完郜玉剛的匯報，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清單翻了起來。一頁一頁，翻得很慢。十四家供應商，一家PCB廠，一家組裝廠，十六個項目。
這是一個完整的電子產業鏈的骨架。徐念安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了。他看著那份清單，心裡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帶著安凱化工來清陽的時候，覺得自己是清陽的救星，是省里派來解救這個貧困縣的。那時候他覺得李承霄不配合就是不顧大局，就是保護自己的小地盤，就是缺乏基本的政治站位。
但現在這張清單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李承霄不是不招商，是不招他那種商。三點六個億的化工廠，和十六家台資電子企業比起來，哪一個含金量更高？哪一個對清陽的長遠發展更有利？哪一個配得上「產業發展」這四個字？
答案不言自明，所以他才更覺得五味雜陳——他引以為傲的安凱化工，在這個清單面前，遜色了。而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他慢慢放下清單，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郜玉剛臉上。郜玉剛站在那裡，表情平靜，沒有居功的自得，也沒有邀功的急切，像是來匯報一件分內的日常工作。徐念安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配合」招商的中年男人，竟然不聲不響地干成了這麼大的事。
「這個事情，你跟李書記匯報過嗎？」徐念安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書記知道這個事，」郜玉剛說，語調平穩:「他讓政府這邊按程序辦。簽約的事，您是縣長，得您來簽。」
徐念安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便又默默放下了杯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辦公室外面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有電話鈴聲，有紙張翻動聲，但那些聲音此刻都像隔了一層水。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李承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把這筆政績送到他面前。
這套程序走到今天，郜玉剛負責招商和對接，最終簽約權交到他這個縣長手裡。李承霄把自己從項目里摘得乾乾淨淨，但所有人都知道，沒有李承霄，這些台商根本不會多看清陽一眼。他拿到的是實打實的政績，卻在這一刻覺得自己欠了李承霄一個天大的人情。簽一個字，換一份政績，但也簽下了一份政治債務。
「按程序辦。」他說，把清單收進了抽屜里，「簽約儀式的事，讓辦公室著手安排。」
郜玉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徐念安盯著那扇關上的木門看了許久，抽屜里那份薄薄的清單，此刻卻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