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靜靜看著垂首窘迫的欣貴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憐惜這份慈母心腸,可身在皇家,身在大清,很多事從來由不得人情。
清朝公主多半逃不開撫蒙和親的宿命。
裕安看似避開了遠嫁之苦,得以留京大婚,說到底也算變相和親,只是皇上格外疼寵,破格讓巴雅爾入駐京城,免了骨肉分離的苦楚。
可這份特例,終究只能有一樁。
裕安已經占了留京名額,淑和聖寵寥寥,胤禛本就對她不甚上心,絕無可能讓所有公主都安居京城。
欣貴人怔怔抬眼,撞進穆寧那複雜、悲憫又暗藏無奈的眼神里。
一瞬間,她什麼都懂了。
最後那點僥倖、那點期盼,碎得乾乾淨淨。
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狠狠碾過,密密麻麻的疼,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臉色瞬間慘白。
方才還說著風涼話的年世蘭,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嘴裡剩餘的閒話盡數咽了回去。
同為母親,她難免感同身受。
殿內瞬間落得一片死寂,安靜得落針可聞。
欣貴人獨自怔了許久,眼底酸澀泛紅,終究是硬生生壓下滿眼淚水,規規矩矩行禮:「臣妾告退。」
說完,便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永壽宮。
人一走,年世蘭轉頭看向穆寧,見她眉間凝著郁色,便出聲寬慰:「人各有命,各有機緣。宮裡的孩子自有皇家命格,你日日操勞六宮,總不能為所有人的命運殫精竭慮、事事周全。」
穆寧聞言,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側頭看向她,輕聲打趣:「難得,我們世蘭如今也能說出這般有文化的寬慰話了。」
年世蘭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撂下一句:「好心安慰你,你倒打趣我。臣妾告退,你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吧。」
說罷,乾脆起身離去。
殿中只剩穆寧一人。
她獨坐窗前,靜靜坐了良久。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漫天霞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染得滿殿暖黃。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掀簾而入,步履輕快,直直撲進她懷裡。
溫宜軟軟地窩在穆寧懷中,仰著小臉,懵懂問道:「皇額娘,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什麼呀?」
穆寧抬手輕輕摩挲著她細軟的臉頰,眉眼溫柔,輕聲道:「在想你淑和姐姐的婚事。」
溫宜眨著清澈的杏眼,乖乖接話:「兒臣聽宮裡嬤嬤偷偷說,二姐姐以後可能要嫁去遙遠的大草原,是真的嗎?」
「還不一定呢。」穆寧溫柔安撫。
溫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下一瞬眼底亮起淺淺的嚮往,小聲呢喃:「大草原……聽起來一定很遼闊、很自由,一定很好玩吧。」
穆寧低頭看著孩子純粹天真的模樣,心頭微酸:「是很自由。只是這份自由太遠了,遠到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皇阿瑪、見不到你額娘,也見不到皇額娘了。」
這話輕輕落下,溫宜渾身微微一顫,下意識往穆寧懷裡縮了縮,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連忙搖頭:「那、那兒臣不要這種自由了!」
她緊緊抱著穆寧的脖頸,軟糯的聲音帶著真切的依戀:「兒臣捨不得皇額娘,也捨不得額娘,捨不得宮裡所有人。」
說完,小姑娘安靜了片刻,忽然想起額娘平日裡教她的話。
世間很多事,從來不是不願意,就能避開的。
她抿了抿唇,抬起頭,眼神認真:「皇額娘,如果……如果兒臣日後也不得不嫁去大草原,你也不要難過。
皇額娘要相信,兒臣無論在哪裡,都會好好的,一定能過得很好。」
穆寧心口驟然一酸,鼻尖微微發脹,伸手緊緊抱住懷裡懂事的小姑娘。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胤禛立在殿門口,恰好將溫宜這番乖巧懂事的話盡數聽入耳中,此刻心中也難免有些波瀾。
他跨步走進殿中,抬手揉了揉溫宜的小腦殼,輕聲開口:「皇阿瑪可捨不得溫宜。」
「皇阿瑪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們溫宜遠嫁去那千里之外的大草原。」
溫宜聞言,立刻揚起小臉,輕聲道:「兒臣也捨不得皇阿瑪。」
穆寧抱著溫宜軟乎乎的身子,心頭翻湧著複雜心緒,抬眼看向身前的胤禛。
她心裡藏著話,不便當著孩子的面言說,便溫柔撫了撫溫宜的發頂,輕聲吩咐:「溫宜乖,先去側殿書房看會兒書,皇額娘和你皇阿瑪說幾句話,待會兒便讓人傳你過來用晚膳。」
溫宜素來懂事,乖乖點頭應下,依依不捨地抱了抱穆寧,又沖胤禛屈膝行禮,這才邁著小碎步,跟著宮人去往側殿。
穆寧收斂了眼底的情緒,抬眸直視著胤禛,沒有半分迂迴,直言問道:「皇上,淑和的婚事,您是不是早已定了主意,有意讓她撫蒙和親?」
胤禛神色平靜,沒有絲毫隱瞞,輕輕點了點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