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廷從一地碎玻璃和香檳液里慢慢撐起身體。
全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釘在他身上,空氣安靜到能聽見酒液從他袖口滴下來砸在地面的聲音。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陳紹廷沒有暴怒,沒有跳腳,甚至沒有追究是誰絆了他一下。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條迭得整整齊齊的方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臉上的酒漬。
那套被酒液浸透的深藍色西裝,此刻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可笑的黏膩光澤。
換作普通人早就原地社死,隨便找個理由離場了。
但陳紹廷把方巾迭好塞回口袋,先是轉身走向主辦方微微欠身。
「抱歉,弄髒了場地,回頭清理和賠償費用都算我的。」
旁邊的侍者趕緊搖頭。
「陳少客氣了,您沒有受傷就好。」
「沒事,只是一個意外。」 從某種欲望中清醒過來的他語氣溫和,笑容得體。
然後他轉身面對朱慕禎,又鞠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躬。
「慕禎,剛才是我失態了,嚇到你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質問,沒有一絲惱怒。
連那個「失態了」三個字都用得滴水不漏。
既是指剛剛的摔倒出醜,也是暗中向自己一時的孟浪道歉。
滿分危機公關,教科書級操作。
大廳里那些看熱鬧的老錢家族們交換著眼神,暗暗點頭。
「陳家這個小少爺,還是有教養的。」
三桌之外那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又湊在一起嘀咕。
老太太拿扇子點著陳紹廷的方向。
「你看人家處理得多好,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換你年輕那會兒早跳起來了。」 老先生哼了一聲沒說話,心裡卻是暗暗有些瞧不上。
旁邊幾個華僑家族的太太也在低聲議論。
「陳家老爺子把孫子教得不錯,這種場面都能兜得住。」
「朱家那丫頭要是嫁過去,也不吃虧。」
一時間,整個大廳的輿論風向竟然莫名朝著陳紹廷傾斜過去了。
好像剛才那個狗吃屎砸進香檳塔的倒霉蛋不是他似的。
蘇牧注意到朱慕禎端著酒杯站在原地,臉上的禮貌笑容沒有變化。
只是那雙漂亮得有點過分的眼睛,慢慢失去了興趣。
朱慕禎原本還以為,陳紹廷會把酒潑到某個人臉上,或者當眾指認蘇牧推了他。
那樣才稍微有點意思。
你摔進香檳塔的時候我還覺得有點好玩,結果爬起來又變回了一個無聊的完美模板。
朱慕禎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在一個只有蘇牧所在角度才能捕捉到的位置,極其隱蔽地翻了個白眼。 然後對著蘇牧的方向比了個口型。
「看吧,無聊死了。」
蘇牧看著那個白眼,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別人覺得陳紹廷的反應完美,她卻覺得這種偽裝太過無聊。
朱慕禎翻完白眼,側過頭看了蘇牧一眼,仰了仰修長的脖子。
那個眼神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像是用眼神說了一句話。
【走啊,帶你看看有錢人怎麼玩的】
蘇牧把酒杯放到旁邊侍者的托盤上。
身後的夜鳶目光迅速掃了一圈大廳,右手搭在腰側裝備上的五根手指收緊了兩分。
船體輕微晃動,郵輪已經徹底駛離港口。
大廳深處那扇緊閉的大門後面傳出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女人的嬌喝和男人的吼叫混在一起,透過厚重的隔音門傳出來,悶得像在水下聽到的迴響。
夜鳶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些聲音讓她本能地把搭在裝備上的手又往下壓了一寸。
距離郵輪駛入公海還有兩個小時。
按照阮玉卿提供的資料,拍賣行涉及的某些特殊交易品類決定了正式拍賣只能在國際公海區域進行。
但在這兩個小時的空窗期里,主辦方顯然不打算讓船上的貴賓們乾等著。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機械響動。
那扇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湧出來的燈光和聲浪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灌進大廳。
主辦方精心準備的「助興節目」正式登場。
跟外面那些端著紅酒談笑風生的香港老錢名流不同,大門裡面早就聚了一大批來自各地的另一種有錢人。
挺著啤酒肚的礦老闆,滿手翡翠戒指的地產商,戴著粗金鍊子的東南亞富二代。 他們對外面那種體面的酒會社交不感興趣。
他們要玩的,是更直接的遊戲。
大廳正中央的地板開始緩緩分裂。
一個透明的八角籠從地面下方升了上來。
籠子是加強鋼化玻璃材質,燈光打上去透得跟水晶一樣。
籠子裡面站著五六個穿著極其節省面料的比基尼美女。
每一個都是模特級別的身材和面孔,戴著柔軟的陪練拳套,腳上蹬著拳擊鞋,頭髮紮成高馬尾。
一看就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但訓練的內容顯然跟格鬥沒有半毛錢關係。
籠子外面,三四個挺著啤酒肚的老闆已經迫不及待了,為了率先上台甚至開始了競價。
隨後一個戴著金表的啤酒肚老闆被人扶進了八角籠。
他接過一雙大號軟拳套,朝著對面的陪練美女揮了揮。 女人們配合著後退兩步,臉上露出標準的驚慌表情。
主持人拿著話筒高聲喊道。
「今晚第一場,猛虎對玫瑰,陳總,給大家展示一下您的實力!」
全場的歡呼聲立刻高了起來。
陳總活動著肩膀,模仿著不知道哪裡學來的動作。
可惜他連拳套都戴反了。
場內音響里的重低音炸開。
啤酒肚老闆興奮得滿臉通紅,衝著籠子裡一個身材最火辣的比基尼美女一記慢動作重拳揮了過去。
那速度,說實話,蘇牧家樓下公園裡打太極的大爺出拳都比他快。
但對面的美女陪練反應堪稱影后級別。
拳頭還沒碰到她,整個人已經發出了一聲足以讓半條街都聽見的嬌喝。
「啊!」 然後順勢柔弱地倒在地上。
倒地的同時還不忘伸手抱住老闆的小腿,仰著一張精緻到不真實的臉蛋撒嬌。
「哥哥好猛~」
老闆的笑容咧到了後槽牙。
全場歡呼聲震耳欲聾。
那些圍觀的富豪們舉著酒杯嗷嗷叫,跟看世界拳王爭霸賽決賽似的。
蘇牧看著這一幕,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這特麼哪是打拳,這是想打麵團吧。
這幫人花幾十萬搶一個先上台的機會,買一個「我好猛」的假高潮。
旁邊的夜鳶站在玻璃前,嘴角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抽搐。
她看著籠子裡那個啤酒肚老闆下盤虛浮到站都站不穩的腳步,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就這發力姿勢。
她上去一腳就能把他的腎結石踹出外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