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轟穿雲層在耳膜邊炸裂,震得玻璃窗嘩嘩作響。
路明非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大筒木輝夜蒼白詭異的輪迴眼。
他條件反射般伸手去摸腰間的草薙劍,指尖碰到的卻是冰涼的課桌。
入眼是寫著題目的黑板,窗外已經是水浸的煉獄。
鉛色的雲層從東南方蠻橫地推過來,把整個天空蓋住,白晝在幾分鐘裡黑得猶如午夜。
跟著一聲撕裂天幕的暴雷,成千上萬噸水向著大地狠狠砸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庫徹底開閘放水。
路明非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張稚嫩發蒙且沒有絲毫滄桑的臉。
他試著點燃屬於黑王尼德霍格的黃金瞳,眼底連溫熱的氣流都聚集不起來。
那些足以把純血龍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偉力,此刻蒸發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幻術,這他娘的是倒帶。
路明非站起身走出教室,走廊外底下的足球場上車轍交錯,平時精心維護的草皮被碾得支離破碎。
原本私家車絕對不準進校園,但是今天這鬼天氣實在險惡,幾個心疼孩子的家長強行把鐵門推開,成百上千輛車一窩蜂地湧進來。
半個小時前還安靜的操場,現在熱鬧得像是災難逃生現場。
車子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刺眼的黃光,幾乎每個人都在死命摁喇叭,扯著嗓子大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根本找不到自家的車,沒頭蒼蠅一樣在泥水裡亂竄。
路明非走到屋檐邊蹲下,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跳得震耳欲聾。
這個雨夜的味道他太熟了。
這是師兄楚子航無數次在深夜裡向他提起的雨夜,是那個男人迎戰神明奧丁的最終舞台。
他回來了。
在經歷了無數場神仙打架的血戰後,老天爺把他踹回了這個絕望的起點。
一陣規律的踩水聲在身側停住。
路明非抬起頭,視線撞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
面前的男孩穿著整潔筆挺的校服,拉鏈一絲不苟地拉到鎖骨最高處,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面癱。
路明非看著這張還沒有被龍血反噬沒有留下任何滄桑痕跡的臉,鼻尖有些發酸。
「那個,沒人接你嗎。」楚子航問。
路明非換上一個極其燦爛的笑臉:「是啊,師、楚師兄。」
「我能蹭你的車嗎?」
「嗯。」楚子航把傘稍微傾斜了一點,擋住了吹向路明非的斜雨。
路明非笑得見牙不見眼,大剌剌地一步跨進楚子航的傘下:「那就多謝師兄啦。」
兩人穿過亂鬨鬨的操場往外走。
窗外遠處的雨幕里,兩道雪亮的氙燈光束像利劍一樣撕開黑暗,照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一輛純黑色的長軸距轎車趴在雨水裡,車頭三角形的金屬邊框裡,兩個重疊的字母散發著高不可攀的冷光。
邁巴赫62。
楚子航其實不太懂這車到底意味著什麼階級,他腦子裡那些關於這輛車的豪華,都是車裡那個話癆男人硬灌輸給他的。
路明非看著成為楚子航夢魘起點的神車,臉上沒有半點艷羨的表情,只覺得像是一口精緻的黑皮棺材。
車子停在兩人面前,車門推開,一個男人打著黑傘鑽了出來。
男人下巴上長滿青茬,領帶扯得歪七扭八,笑起來帶著一股沒心沒肺的混不吝味道,他殷勤地迎了上來。
「兒子,這雨也太嚇人了,快上車。」
楚天驕撐著傘,目光飛快地在路明非身上打了個轉:「這是?」
「同學,沒人接,我送他一起回去。」
楚天驕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諂媚和熱情。
「喲,小同學你好呀,趕緊上車吧。」
「謝謝叔叔,麻煩您了。」
兩人坐進了后座。
楚天驕扭頭鑽回駕駛座,把雨傘收好,從前排遞給后座的楚子航。
「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的。」
楚天驕清了清嗓子,把安全帶扯過來繫上,對著中控台開口。
「啟動。」
話音剛落,車內的液晶屏幕亮起,儀錶盤上掃過一圈冷厲的藍光。
緊接著,兇猛如野獸的5.5升渦輪增壓引擎開始自檢。
「九百萬的車,不用鑰匙,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它。」
「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你猜是誰。」
楚天驕挑著眉毛,臉上寫滿了等待誇獎和驚嘆的得意。
「不關心。」楚子航依舊面無表情。
「......咳咳,那出發啦。」
路明非偷偷笑了笑,他自言自語:「是誰呢,好難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