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最後把楚志華的案子,定成了懸案歸檔。
移交遺體的文書遞到楚雲秀手裡時,她沒哭。
臉上沒有難過,也沒有半點落空的神情。
心裡只輕輕落了兩個字——果然。
她安靜伸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反倒另一邊,徐東陽的父母鬧得厲害。
整整一場,都在刑偵大隊的接待室里。
楚雲秀拿著簽字的移交文書,站在走廊里等候。
那對夫妻紅著眼從接待室衝出來,一眼看見她。
滿眼的恨意直直瞪過來。
警察已經告知他們,徐東陽死前最後聯繫的人,就是楚志華。
兩口子一口咬定,是楚志華害死了自己的兒子。
嘴裡反反覆覆,都是控訴和指責。
可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證據。
在場民警只當他們喪子心切,情緒失控胡言亂語。
簡單安慰了兩句,便勸著人離開了。
楚雲秀沒有理會,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直接去了殯儀館。
工作人員把楚志華的遺體推出來的那一刻。
她心口還是狠狠一沉,堵得喘不過氣。
屍袋外頭看著很規整。
殯儀館的人細心整理過。
換了乾淨新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
可楚雲秀還是一眼看見了破綻。
衣領底下,露著一小截細細的縫合線。
從鎖骨位置,一直延伸進去,隱在衣領深處。
她送來的時候,父親身上,根本沒有這道線。
目光順著那道淺淺的縫合紋路往裡看。
心裡冒出一個空蕩蕩的念頭。
線的底下,到底縫住了什麼。
那道縫合口橫在那裡,像一道被強行封住的秘密。
她指尖發顫,很想掀開衣領看一看。
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不敢動。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了下來。
嗓音壓得極低,帶著藏不住的哽咽。
「爸,我來接你了。」
空蕩蕩的停屍間裡,安安靜靜。
再也沒有人,會回應她一句。
一周之後,楚志華的葬禮正式敲定。
靈堂設在殯儀館旁的老式禮堂里。
白色幔布從房梁垂落,穿堂風輕輕掃過。
幔布起起落落,飄得緩慢又冷清。
正中央擺著楚志華的黑白遺照。
相片裡的人比平日裡看著富態些,嘴角帶笑。
是他還沒生病、身子康健時候拍的。
香爐里細煙裊裊升起,被風吹散,又緩緩聚攏。
來來去去,反反覆覆。
到場的賓客很少。
楚家人丁本就單薄。
楚志華生前性子孤僻,深居簡出,沒什麼交好的朋友。
偌大的靈堂空蕩蕩的。
白幔隨風輕晃,晃得人心頭也空落落的。
上午時分,許家人到了。
許星河走在最前,在門口簽到台,落下許家二字。
帛金由許天佑雙手遞上,禮數周全。
身後幾人安靜隨行,步履輕緩,不吵不鬧。
許家六兄弟在靈堂門口齊齊站定。
一同抬步走入,在楚志華遺照前並排立好。
躬身鞠躬,靜置兩息,才緩緩直起身。
許星河看向一側的楚雲秀,語調平穩。
「請節哀。」
楚雲秀靜靜立在靈堂側邊,微微躬身回禮。
她雙眼紅腫,卻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淚痕。
說話的語速不急不緩,字字穩得很。
「謝謝。」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現在的楚雲秀,和當初去老宅初見時,判若兩人。
從前那點跳脫莽撞,盡數磨沒了。
整個人沉靜得厲害。
整場葬禮,迎來送往、安排流程、答謝賓客。
所有事,都是她一個人撐著。
身邊沒有半個親人幫襯,身後也無人替她撐腰。
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喪事瑣碎。
礙於世家情分和禮數。
祭拜完畢後,許家六兄弟,在靈堂外側的休息區小坐片刻。
打算稍作歇息,再悄然離開。
靈堂人多眼雜,四下都是低聲議論。
角落裡傳來幾道壓得不低的說話聲。
字句清晰,剛好能讓近處所有人聽見。
「這就是許家人吧?他們怎麼會來?」
「你不知道?許家許清河,早年和楚雲秀定過娃娃親。楚家出這麼大事,肯定要來。」
「還有這層淵源?我從沒聽過。」
「消息太滯後了,那婚約早就作廢了。」
「好好的婚約,怎麼說取消就取消了?」
「聽說許家那位輩分極高的小輩,從頭到尾沒松過口,一直不同意。」
「那位年紀小小,懂什麼婚嫁規矩。」
「你可別小看她,手段厲害得很,許家上下誰不聽她的。」
「圈子裡早就私下傳,那位來歷不明,許家憑空冒出來的人,輩分還壓得所有人一頭。」
「也沒人見過真面目,不知道長什麼樣。」
「聽說是個美人……」
許清河捏著手機的指尖,微微一頓。
站在人群外側的許天佑,身形未動。
那張素來溫和、鏡頭前永遠含笑的眉眼,徹底冷了下來。
他微微偏頭,看向出聲議論的角落。
幾個人扎堆站在靈堂後側,語氣輕佻,肆意揣測。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來歷不明、輩分嚇人、不好惹。
一句一句,細細密密,像針一樣扎進心裡。
怒火一點點往上翻,壓都壓不住。
他太清楚。
自家祖姑奶奶安安靜靜待在老宅,從不出門摻和外事。
連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現在卻被人肆意造謠揣測、妄加非議。
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幾秒後,又緩緩鬆開。
往日裡最能聊的許多金,此刻卻閉緊嘴,半個字不肯往外吐。
手揣在外套口袋,死死攥著手機,指腹用力,在殼邊掐出淺淺一道印。
許驚蟄站在立柱旁,距離那群人最近。
他沒有轉頭,臉上沒半點情緒,平靜得近乎冷漠。
只是視線淡淡掃過,將每一張嚼舌根的臉,逐一記在心裡。
說不清心底是憤怒更多,還是寒涼更多。
只覺得血管里,有一股戾氣在慢慢灼燒。
一張張面孔,盡數熟記,一個不落。
許四海坐在後排角落,從頭至尾一動不動。
腦袋微微垂著,沉悶得像塊沉石頭。
方才他一直攥著腿上外套,這會兒五指緩緩鬆開布料。
他素來不做多餘舉動,人多的場合更不會外露半分情緒。
那些閒話盡數收進耳朵,始終沒有抬眼去看那群人。
心裡有數,帳不必擺在靈堂這種地方清算。
靠門而立的許星河,背對著那群人。
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幾息過後。
許天佑收回冷冽的目光。
許驚蟄也收了所有神色。
許星河這才輕聲開口。
「走吧。」
楚雲秀望著許家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視線緩緩落回靈堂正中的遺照上。
香爐的細煙依舊裊裊,筆直升起,被風慢慢吹散。
當天夜裡。
白天在靈堂亂嚼舌根的幾個人,結伴從酒館出來。
走在回家的僻靜路上,忽然被人從身後套了黑麻袋。
挨了一頓打。
下手很有分寸。
全是皮肉輕傷,不碰筋骨,不致殘廢。
卻足夠讓他們疼上十天半個月。
幾個人慌亂掙扎,互相追問是誰動的手。
沒人看得清半分人影。
只記得麻袋漆黑,對方手腳利落,打完立刻抽身離開。
全程一言不發,乾淨利落。
在場幾人心裡隱約有些猜測,可沒人敢說出來。
兩條街外的暗處。
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熄火蟄伏。
片刻後,引擎輕響,緩緩駛離夜色。
許家老宅,深夜。
祠堂之內,安安靜靜,杳無人聲。
供桌上整齊擺著一排排老舊牌位。
常年香火薰染,漆面暗沉,許多字跡都已經模糊不清。
供桌最靠右,空出一格位置。
只剩一方空蕩蕩的底座,沒有牌位。
底座落著一層薄薄的積灰,空置了許多年,像一直在等。
桌角懸著一枚極小的銅鈴鐺。
不起眼,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鈴身被歲月摩挲得發亮,溫潤光滑。
夜風從門縫絲絲縷縷滲進來。
鈴鐺輕輕晃了晃,沒有半點聲響。
年代太久,鈴音早已磨啞,發不出半點動靜。
許柚柚盤腿坐在蒲團上,微微垂著頭。
手裡握著一方小木牌,還有一把小巧刻刀。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她已經刻了許久。
刻痕淺淺淡淡,不算規整,卻筆畫清晰。
木牌正面,快要刻完三個字。
——許柚柚。
她刻得極慢,每一刀都穩穩落下。
偶爾刀刃會輕輕打滑,多出一道細碎劃痕。
她一邊慢慢刻字,一邊低聲呢喃。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和滿祠先祖說話。
「小時候,你們總笑我手笨,做不好這些細活。」
語氣里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輕得幾乎聽不出來。
「現在沒辦法了。小六還小,不能嚇著孩子。」
「我自己來,最省事。」
刀尖緩緩走完「柚」字最後一筆。
她停頓一瞬,低頭端詳片刻,繼續修整邊角。
「家裡這些孩子,一個個還算聽話省心。」
「就是親緣都薄。」
「父輩沒人管束,放任長大,性子都跳脫隨性。」
徹底刻完最後一筆。
她抬手,借著香爐微弱的余火,舉起木牌細看。
三個字完整落在木面上,清清楚楚。
不算工整好看,卻每一筆都完整利落。
靜靜看了幾秒。
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談不上多滿意,卻也知道,這樣就夠了。
她把木牌平放回膝蓋上。
指尖鬆開刻刀,無意識蹭過腕間玉鐲。
她低頭看了眼鐲子,視線抬落,望向窗掛著那枚鈴鐺。
收回視線,她重新垂眸看著膝上的木牌。
「家裡年長的幾個,心早就散了。」
「大概也就只剩一個許姓,還記著根。」
指腹輕輕撫過「許」字起筆的紋路。
「年紀小的孩子們很好,乾淨純粹,還記得我。」
話音輕輕一頓。
指尖停在「柚」字中央,久久沒有挪開。
「只是時移世易。」
「再過一代兩代,這點舊人念想,也會徹底淡了。」
「對他們來說,終究太遙遠了。」
安靜沉默許久。
她抬手拿起木牌,輕輕起身。
將嶄新的木牌,端正放進供桌最右側的空底座里。
大小剛好,嚴絲合縫。
像這個空置多年的位置,本就是為它留的。
嶄新淺色木牌,立在一眾暗沉老舊的先祖牌位之間。
新舊錯落,顏色不同,高矮齊平。
她靜靜望著,輕聲呢喃。
「我還是放在這裡吧。」
「離你們近一些,省得往後,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供台上燃著的最後一炷香,火光輕輕跳了一下。
紅點徹底熄滅。
祠堂瞬間暗了下來。
只剩門縫漏進的一縷窄窄月光。
淺淺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暗處里,嶄新的木牌安安靜靜立著。
新刻的字跡清晰鋒利,淺木色格外顯眼。
許柚柚坐在蒲團上。
靜靜看著屬於自己的那塊牌位。
長久靜坐,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