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站台上人擠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兒帶女的,亂糟糟一片。
蒸汽機車頭呼哧呼哧喘著氣,白煙往上冒,嗆得人直咳嗽。
沈青梧站在約好的地方,等著。
沒等多久,就看見一個人從人群中走過來。
顧延錚。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他的穿著,人家穿的就是普通的灰藍色便裝。
是他走路的樣子,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穩,跟周圍那些擠來擠去的人完全不一樣。
人群從他身邊過,自動分成兩股,他就像塊石頭立在河裡。
那張臉也確實像大院裡人說的。
面部線條冷硬,眉骨高,眼窩深,左眉尾一道細疤,平添幾分肅殺。
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且這個人,她見過。
沈青梧心裡咯噔一下。
之前在大青山,颱風剛過那陣子,她急著採藥,一個人往深處走。
這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說山上危險,這個時間點不適合上來。
說話那語氣,帶著點指導的意味,好像她是他的兵。
她當時著急找草藥,又聽他那種口氣,心裡不太舒服,回了幾句嘴走了。
具體說了什麼記不清了,反正態度不太好。
這……尷尬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越走越近,腦子裡飛快轉著,待會兒該怎麼打招呼。
裝作不認識?人家萬一一開口說「咱們見過」,那多難看。
主動認?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顧延錚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青梧?」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第一次見陌生人一樣。
沈青梧愣了一下,點點頭。
顧延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點點頭:「走吧,車快開了。」
說完,轉身就走。
沈青梧拎著包跟在後面,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人話少,挺好。這樣,她也就不用尷尬了,就當沒那回事。
走在前面的顧延錚,嘴角動了動。
他當然記得她。
大青山那次,他訓練,看見一個人影往山里去。
追上去一看,是個半大姑娘,背著個背簍,手裡拿著小鋤頭。
他提醒她,山上危險,這個時間點不適合上來。
結果人家頭也不回,扔下一句「我知道」然後人走了。
他當時想,這姑娘膽子不小,脾氣還挺硬。
後來秦明川那小子在他跟前念叨什麼「阿梧」「沈醫生」,他還納悶,再後來是沈建國找他,現在才對上號。
沒想到,她是沈建國的女兒?
顧延錚走在前面,步子沒停。
想起秦明川提起她時那副樣子,又想起剛才她看見他時那一點不自在。
他也沒戳破,省得她尷尬。
反正路上有幾天,慢慢來。
火車上人很多,過道里都擠滿了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賣東西的小推車過不去,列車員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讓一讓」,喊了半天也沒挪動幾步。
顧延錚買的也是硬座票,兩人對面坐著,靠窗的位置。
沈青梧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站台慢慢往後退,退著退著,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田野。
顧延錚坐在對面,從包里拿出一本書,低頭看。
沒說話。
沈青梧也沒說話。
她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
這種時候,她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謝謝?
人家看起來也不像是需要聽這些客套話的人。
問他去哪兒看戰友?跟他不熟,問這些幹嘛。
算了,不說就不說。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村莊和田野。
偶爾有一兩間土坯房閃過,屋頂上冒著炊煙,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飯。
車廂里亂糟糟的。
有小孩哭,有大人罵,有嗑瓜子的,有打牌的,有扯著嗓子聊天的。
旁邊座位上幾個男人在吹牛,說誰誰誰發了財,誰誰誰倒了霉,嗓門大得能把車頂掀了。
他們這一小塊地方,倒是安靜得很。
顧延錚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
這人看書倒是認真,旁邊那麼吵,他愣是沒受影響。
那本書的封皮是藍色的,看不出書名,但看著挺厚,翻過的頁數已經過半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窗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開。
下去一些人,又上來一些人,車廂里還是那麼擠。
沈青梧有點餓了。
她從包里拿出周秀雲塞的那包點心,打開來,是幾塊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點溫熱的余香。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對面有動靜。
她抬起頭,看見顧延錚也放下了書,從包里拿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喝完,又把水壺塞回去,沒看她。
沈青梧想了想,把那包桂花糕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嗎?」
顧延錚看了一眼那包糕,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意外,好像沒想到她會主動開口。
「謝謝。」
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
沈青梧看著他把那塊糕吃完,心想這人吃東西也跟完成任務似的,一口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顧延錚吃完,把手裡剩下的油紙折了折,放回她那邊。然後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往她面前一放。
「家裡人寄來的零食,我也不愛吃,你嘗嘗。」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個布袋。
解開一看,裡頭有幾個油紙包,打開一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京式點心,酥皮上印著紅字。
另一個包里是蜜餞,山楂糕、蘋果脯,用玻璃紙隔著。還有一小包用鐵盒子裝著的,打開來,是巧克力。
她抬起頭,看著顧延錚。
這些東西,她在羊城百貨大樓見過,擺在最顯眼的櫃檯里,一般人只看不買。
顧延錚已經拿起書繼續看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隨手遞出去的不過是一把瓜子。
沈青梧低頭看著那一袋東西,有點想吃。
剛才他吃了她遞過去的桂花糕,她嘗一點應該可以吧?就嘗一點。
從裡頭拿了一塊山楂糕,方方正正的一小塊,暗紅色的,上頭還沾著細細的糖粉。
放進嘴裡,先是一點點酸,然後甜味慢慢化開,軟軟糯糯的,一會兒就化沒了。
酸甜的,好好吃啊。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袋子,想了想,沒再拿。
把袋口攏好,推回去一點。
窗外,陽光透過蒙著灰的玻璃照進來,落在小桌上,落在那袋精緻的吃食上,也落在沈青梧臉上。
她自己沒察覺,嘴角是彎著的,眼睛也彎著,像是偷吃了什麼好東西的小孩,藏都藏不住那點滿足。
顧延錚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著窗外,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淡淡的金邊,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書。
沈青梧坐在窗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嘴裡還殘留著山楂糕的酸甜味兒,化得乾乾淨淨的,但那味道還在。
她看著窗外發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等以後考大學,她要去京市。
那是首都,肯定什麼都有。
百貨大樓肯定比羊城的大,好吃的肯定比羊城的多。
顧延錚那個袋子裡那些點心,酥皮上印著紅字的,玻璃紙包著的蜜餞,還有那個鐵盒子裡的巧克力……
她要把所有好吃的全都吃個遍。
一個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