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您先坐下,有什麼問題我會處理。您兒媳婦現在需要安靜休息,你們這樣吵對她恢復沒有好處。」
接著,孫大夫看著徐春燕,語氣不容商量,「你現在,先出去,去辦公室等著。」
徐春燕咬著嘴唇,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步子飛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響,走廊里幾個護士端著治療盤側過頭來看她。
「怎麼了這是?」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說完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把病歷夾往桌上重重一摔,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指甲掐在胳膊上掐出好幾道紅印,胸口劇烈地起伏,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眼眶裡那股又酸又澀的東西掉下來。
過了一會兒,陳玉梅推門進來,什麼也沒說,給徐春燕倒了杯水擱在她手邊,然後自己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病歷,拿起筆。
辦公室里只有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和走廊里偶爾響起的推車軲轆聲。
又過了一陣,孫大夫回來,把病歷夾擱在桌上,在徐春燕對面坐下。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擱下,然後才開口。
語氣反倒不像在病房裡那麼冷,甚至帶著幾分平和:「怎麼,覺得委屈了?」
「我本來就沒錯。」徐春燕轉過身來,眼眶有些紅,但語氣還是很硬,「我按規範問診,她罵我,還讓我道歉。
憑什麼?我又沒說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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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沒有急著反駁。
「你有三個錯。第一,任何時候都不該用手指著病人家屬說話,更不該說『你怎麼還在這兒住著』這種話。
第二,產婦本人有情緒、有壓力,她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的環境。你這一番鬧下來,她更難受。你是大夫,你站在她的角度想過沒有?
第三,你在醫院裡跟家屬吵架,不管你是不是有理,其他病人看著會怎麼想?
你在學校里跟同學鬥嘴,我管不著。但在這裡,你穿的是白大褂,你是大夫,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徐春燕咬著嘴唇,手在身側攥成了拳。
那個老婆子根本就是蠻不講理,產婦自己那麼窩囊連句話都不敢為自己說憑什麼要她這個外人來替她考慮。
總不能因為穿了這身白大褂就要把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
可她看著孫大夫那張沒有笑容也沒有怒氣的臉,又覺得這些話說不出口。
孫大夫看著她,知道她這性子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今天下午你不用跟著查房,把桌上那幾本病歷整理好,下班之前交給我。」
這幾個人挨了罵,都長了記性。
周建軍把「雙下肺濕囉音」這六個字抄在筆記本扉頁上,每天翻開病歷之前先看一遍。
孫志國天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急診科報到,站在分診台旁邊看護士處理外傷,看了幾天之後終於沒再蹲牆角了。
徐春燕被孫大夫停了查房,在辦公室里整理了好幾天的病歷。
陳玉梅每天下班後把婦產科的病歷要點整理成筆記,主動拿給孫大夫批改。
李文斌在手術室外面練了無數遍洗手和穿手術衣,練到每個動作都能閉著眼睛做完,錢大夫終於點了頭,讓他跟著上台觀摩。
可老問題剛解決,新問題又來了。
帶教老師們的節奏太快,查房時隨口提一個問題,病歷里隨手圈一個術語,用藥原理上隨口問一個「為什麼」,好多東西他們在學校根本沒學過,或者學過但講得太淺,早就忘了。
在學校里還能翻翻教材、互相討論、課後找老師補課,可醫院不是學校。
帶教老師也不是周老師,他們有的是病人要看,有的是手術要做。
問題拋出來,答不上就答不上,老師已經開始走下一步。
想再問,要麼追著老師的步子小跑穿過走廊,要麼自己翻書、查資料,實在找不到答案只能等固定時間問帶教老師。
但老師的時間也不是總有空。
挨罵的滋味不好受,那種臉上發燒、耳朵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滋味,誰也不想天天嘗。
剛開始那幾天,這幾個人還不好意思找沈青梧。
都是一個班的學生,沈青梧跟他們一樣是實習生,憑什麼人家什麼都會,自己什麼都要問。
別看周建軍嘴上說得輕鬆,「有什麼不懂就問沈青梧」,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他們還是一個辦公室的,沈青梧坐左邊,周建軍坐右邊。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只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誰翻病歷的聲音大了一點,對面都能聽見。
人就在他對面坐著,他每次抬起頭,看見沈青梧正低頭寫著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把筆記本上記的那幾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到底還是沒出聲。
其實他壓力挺大的。
劉大夫查房時隨口提的問題,沈青梧隨便都能接上幾句,他張了半天嘴卻只吐出半點。
之前病歷把「雙下肺」寫成「雙肺」,被劉大夫當眾點出來已經夠丟人了。
哎……這種低級錯誤不該犯,連自己都嫌丟人。
再跑去跟一個女同學說「這個我不會,你教教我」。
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掛不住。
思來想去,他把問題一條一條列在筆記本上,翻書找、去圖書館查、吃飯的時候旁敲側擊地問李文斌知不知道利尿劑怎麼調,結果誰也給不了他一個準話。
可劉大夫明天查房還要提問,利尿劑那道題他翻遍了手頭的教材也找不到答案。
明天再答不上來,就是連著在劉大夫面前出醜。
他把筆記本攥在手裡,紙頁都捏出了汗,抬頭看了對面好幾次,紙邊都起了毛。
到底是臉面重要,還是把問題搞懂重要?!
機會都擺在面前了,臉面能當飯吃嗎,能讓他明天在查房時答出那道利尿劑的題嗎!
沈青梧正把一份病歷寫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算了,豁出去了。
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沈青梧桌前:「沈同學,你現在有空嗎?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心衰合併腎功能不全該怎麼調整利尿劑用量?劉大夫說明天查房還要問,我翻書也沒翻到。」
沒想到沈青梧答得乾脆,拿過他的筆記本,把利尿劑調整原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一邊講一邊在本子空白處畫了張簡圖。
心衰時腎臟灌注不足、利尿劑的選擇順序、腎功能不全時的劑量調整,幾條線標得清清楚楚。
周建軍拿著筆記本千恩萬謝地回到自己辦公桌,坐下之後把那張簡圖看了又看。
他心裡確實有幾分震動。
以前說「向你請教,不要嫌棄」,多少有幾分客氣的成分。
沒想到人家真的一點沒藏著,不光講了答案,還把思路理了一遍。
簡簡單單一張圖,他翻了一下午書也沒翻出這麼清楚的。
哎,他應該早點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