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這人也不是藏奸的。
當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筷子還沒拿起來，先把沈青梧筆記本上那張簡圖的事跟孫志國和李文斌說了。
「你們是沒瞧見，錢大夫在會診上懷疑結核，放射科主任說結節形態不典型，兩個人爭了好一陣子，沈青梧把他們的觀點全記下來了，還畫了張鑑別診斷的箭頭圖。
這邊是結核，這邊是風濕免疫，每條線旁邊都標著依據，誰主張的、支持證據是什麼、還需要排除什麼，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我抄了好一陣才抄完。」
說的那叫一個精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去了現場。
孫志國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抬起頭：「真的假的？多科室會診那種場面，幾個主任級別的大夫坐在一起爭論，沈青梧參加了？」
「還能當場畫診斷圖？」
他在外科待了這些天，到現在還在跟暈血較勁，光是無菌原則就練了好些天還沒過關。
沈青梧這麼牛逼的嗎？
現在，都能坐在會診室里聽幾個科室的大夫討論疑難病例了？
領先他們這麼多！
臉上那副表情說不上是震驚還是挫敗。
同樣是一批選出來的實習生，怎麼差距這麼大。
李文斌坐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倒是比孫志國冷靜些：「她在羊城軍區醫院待了好些年，這種場面肯定不是頭一回見了。」
「我騙你幹嘛。」
「她那個筆記本我還回去的時候又翻了幾頁，前面還有她之前記的好幾份病歷分析，每份都這麼詳細。你們要是有搞不定的問題，直接去找她，別不好意思。」
別看周建軍嘴上說得大方，心裡那把小算盤其實打得噼里啪啦響。
沈青梧的優秀，不能只有他一個人感受到壓力。
孫志國、李文斌，還有婦產科那邊那兩位，大家都應該感受感受。
再說了，除了他以外，大家都有問題要請教。
要是他們幾個都跟沈青梧混熟了，以後問問題豈不是方便多了。
這不，他更加賣力地「宣傳」，把沈青梧給他們講解時的耐心細緻，還有那幅讓他震驚不已的鑑別診斷簡圖，又添了幾分渲染地描述了一番。
「她還寫了建議進一步檢查風濕三項和自身抗體，後來劉大夫在會診總結里真的提了這幾項檢查。我跟你們說，沈青梧這個人看著冷，其實挺好。
上回我問她利尿劑調整原則，她給我講了老半天，還畫了張圖，老有耐心了，還說『下回有不懂的直接問』。」
「真的，你們要是有問題，我建議直接問。」
孫志國看著周建軍那副認真推薦的樣子，又想起之前他們幾個白白挨了帶教老師不少訓。
「行，我信你一回，下午我去找她。」
「我跟你們說，放心吧，沈青梧人挺不錯的。」
——
下午休息時間，孫志國拿著筆記本敲了沈青梧辦公室的門。
推門進去的時候還有些拘謹，他跟沈青梧在學校里話都沒說過幾句，頭一回來請教問題，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下，站在桌前猶豫。
周建軍坐在對面桌前，拿筆帽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沖他使了個眼色：直接問就行，她不吃人。
孫志國把筆記本攤開，手指在紙頁上點了點：「沈同學，你現在有空不？」
沈青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翻了翻桌上那摞還沒寫完的病歷分析，往椅背上一靠：「嗯，我中午要午休，你快點問。」
這麼直接的嗎？
孫志國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周建軍一眼。
周建軍沖他點了一下：對，就是這個節奏，習慣就好。
孫志國把筆記本擱在沈青梧桌角，指著自己畫的那幾張示意圖，開門見山。
「是這樣的，我昨天跟錢大夫上了一台胃大部切除，術中主刀大夫讓我拉鉤暴露視野，我拉的角度總是不對。
後來錢大夫說，拉鉤不是光使力氣，得知道主刀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就想問一下，像胃大部切除這種手術，拉鉤的助手在不同階段應該怎麼配合主刀？
還有，下了手術錢大夫讓我寫手術記錄，我把術中發現的淋巴結腫大也寫進去了，但不知道怎麼跟術前診斷聯繫起來做鑑別。
這個淋巴結是炎症性的還是轉移性的，我拿不準。」
沈青梧把筆擱下，接過他的筆記本看了一眼，上面畫著幾張他自己理解的手術視野示意圖，雖然潦草，但基本結構是對的。
「你畫的圖方向沒錯，但胃周淋巴結的分組位置偏了幾公分。拉鉤的角度不對，是因為你沒搞清楚主刀在這一步要暴露的是哪組淋巴結。
胃大部切除的淋巴結清掃，不同分組的暴露需要不同的拉鉤方向。」
沈青梧拿過自己的鋼筆，在他的示意圖旁邊重新畫了一張，把胃周淋巴結的幾組位置一一標出來，在每組旁邊註明拉鉤的角度和深度。
「第一站淋巴結在胃大彎側，拉鉤要往外上方牽引，給主刀留出網膜囊的視野。
第二站淋巴結在胃左動脈旁，牽引方向要改成往外下方，深度也要調整。」
又翻到他寫手術記錄那一頁，「至於淋巴結的性質，你看這個病人的術前X光片，肺門淋巴結有沒有腫大？
如果沒有，那胃周的淋巴結大概率是局部炎症反應，不是遠處轉移。
你寫手術記錄的時候，別只寫『淋巴結腫大』，把大小、質地、位置都描述清楚，術後病理出來之後再補鑑別診斷。
現在先按炎症性來處理，但要在記錄里留下轉移性的待排除項。」
孫志國一邊聽一邊飛快地記，記完最後一行才直起腰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原來拉鉤的牽引方向和淋巴結分組是連在一起的。
錢大夫跟我說了好幾遍『拉鉤不是使力氣』，我今天才算是真聽懂了。」
筆記本合上，真誠地說了一句，「多謝」。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沈同學你剛才說的那個，看肺門淋巴結來判斷轉移，這是你自己總結的，還是劉大夫教的？」
「書上看的，還有臨床經驗總結。」
孫志國推門出去，走在走廊里又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那張胃周淋巴結的示意圖，每一組都標得清清楚楚，比教科書上畫的還實用。
想起周建軍中午在食堂說的那句「人家是真有本事，不是裝出來的」，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
只覺得今天下午這台手術沒白跟。
不，應該說，跟完手術之後來找沈青梧這一趟，才算是把手術台上沒想通的事全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