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加里斯的動作停住了。
他重新轉過身。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瑟薇婭就站在那裡,月光穿過高窗,落在她銀色的長髮上,流淌著一層光輝。
她的銀灰色眼眸沒有看別處,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洛加里斯。
「之前在凜冽谷,我看到了。」
洛加里斯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看到什麼?施展高階法術的後遺症,魔力反噬很正常。」
洛加里斯試圖用最平淡的語氣解釋這件事。
瑟薇婭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她一步一步向洛加里斯走來,高跟鞋敲擊木質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洛加里斯,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瑟薇婭的語氣很輕,似乎不想破壞此刻的氛圍。
「從聖阿卡迪亞學院,我們還是學生,被人叫做『雙子星』的時候開始。」
「到後來我回到王都,你留在學院教書,再到現在,你陪我來到北境。」
她停頓了一下。
她走到了洛加里斯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洛加里斯能看清自己在那雙銀灰色瞳孔中的倒影。
「如果你有什麼難處或者擔憂,可以說出來。」
瑟薇婭注視著洛加里斯的雙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真誠。
「我想,我應該可以幫你解決。就算我解決不了,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到底在背負什麼,在擔心什麼。」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面對瑟薇婭這種直接的攻勢,洛加里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朋友……
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分量似乎格外不同。
倘若這個世界對洛加里斯而言,真的存在一個最值得信任的人,那個人,應該就是眼前的瑟薇婭了。
洛加里斯如此思考著。
壁爐里跳躍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張總是掛著冷靜與理性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里的木柴又爆開一簇火星。
終於,他像是放棄了某種堅持,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洛加里斯累了。
用幻術偽裝自己,用言語偽裝內心,這麼多年,真的累了。
尤其是在她面前,維持這種偽裝,需要消耗更多的精力。
洛加里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攢多年的鬱結全部吐出。
洛加里斯抬起手,摘下了那副常年掛在眼前的無框眼鏡,隨手將其放在一旁的紅木書桌上。
在瑟薇婭專注的注視下,洛加里斯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秒。
兩秒。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截然不同。
左眼中,那片宛如凝固血海的詭異赤紅再次浮現,妖異,深沉,仿佛蘊藏著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右眼中,依舊是那片熟悉的淡藍色,清澈,冷靜,如同北境冰封的湖面。
一紅一藍。
兩種截然相反的色彩,在他同一張臉上呈現,形成了一種鮮明而震撼的視覺衝擊。
這副模樣,與教廷典籍中描繪的異端無異,與吟遊詩人故事裡誘惑人心的惡魔無差。
洛加里斯主動去除了維持了接近十年的魔法偽裝。
他將自己最深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瑟薇婭面前。
做完這一切,洛加里斯反而感覺一陣輕鬆,仿佛卸下了跟了他十幾年的無形重擔。
他沒有去看瑟薇婭的反應,或許是不願意,或許是不在乎。
洛加里斯只是自顧自地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遙遠的故事。
「我母親說,這隻紅色的眼睛,還有我這頭純黑的頭髮,都遺傳自我的父親。」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
瑟薇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現在只需要傾聽。
洛加里斯別過頭,視線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迴避了與瑟薇婭的對視。
「我甚至連他的一張畫像都不曾見過,只從母親口中得知,他是個無比『混蛋』與不負責任的男人。」
「她說,她討厭看到這隻眼睛。」
「因為這會讓她時時刻刻都想起那個男人,想起那段不愉快的過去。」
「小時候,在法爾諾斯城,周圍街區的其他孩子,也因為這隻眼睛,嘲笑我,排斥我。」
洛加里斯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他們叫我『怪物』。」
「『惡魔之子』。」
「所以,從我記事起,母親就要求我戴著眼罩。後來在學院接觸到魔法,我第一個學會的,就是幻術。」
「從那天起,我就一直用幻術偽裝它,直到今天,一如既往。」
書房裡,陷入了極致的安靜。
連壁爐里的火焰,似乎都停止了跳動。
瑟薇婭陷入了沉思。
這是她第一次聽說洛加里斯的這段往事。
她印象里的洛加里斯,只偶爾抱怨過他那位母親的控制欲強到令人髮指,抱怨過那些強加給他的、毫無意義的禮儀課程。
卻從未提過這些更深層的細節。
漫長的寂靜中,瑟薇婭忽然向前一步,站得離洛加里斯更近。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堅定。
「洛加里斯。」
「但這裡是北境,這裡是凜冬城。」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驅散了書房裡的沉重。
「在這裡,在我的領地。」
「沒人膽敢嘲笑你,沒人會排斥你,沒有人可以非議你的出身。」
「所以,你不必再掩飾自己。」
瑟薇婭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就在這氣氛變得無比凝重,幾乎要讓洛加里斯那顆塵封的心徹底破防的時候。
瑟薇婭的嘴角忽然向上彎了一下。
她臉上那種屬於執政官的嚴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洛加里斯很少見到的那抹狡黠。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的孩子,用一種欣賞藝術品的眼神,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洛加里斯那雙對比鮮明的眼睛。
然後,她用著一絲帶有調侃的語氣說道:
「而且,你不覺得嗎?」
瑟薇婭銀灰色的眸子裡,閃爍著認真與促狹交織的光。
她又湊近了一些,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洛加里斯的臉頰。
她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輕聲說:
「異色瞳,很酷,不是嗎?」
「……」
洛加里斯徹底愣在了原地。
那雙一紅一藍的眼睛裡,第一次同時出現了同一種情緒。
一種純粹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腦中負責語言的區域似乎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輸入而宕機了。
洛加里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銀髮摯友,月光透過窗戶灑在瑟薇婭的順滑的銀色長髮上。
那雙總是清冷銳利的銀灰色眼眸,此刻在月色與壁火的映照下,盛滿了足以融化北境千年冰雪的溫柔。
洛加里斯久久地凝視著,仿佛,要將這一幕永遠的鐫刻在靈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