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帳篷外。
方鏡徹底失神了。
陸淵剛才拋出的那些信息,猶如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將他內心深處那些美好的幻想,一點一點地殘忍解剖。
對於這一切內幕,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他的大師兄,那個總是對他和顏悅色、承諾會給他無盡資源的男人。
在送他進入秘境之前,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葉家母艦的到來,只不過是為了彰顯頂級家族的力量,震懾那些宵小之輩,並且這次以葉家作為主導探索,是很正常的官方流程。
大師兄還拍著他的肩膀鼓勵他:連葉星河那種太子爺都親自下場歷練了,說明這裡面絕對安全,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鍍金機會,只要好好表現,出來後必定平步青雲。
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麼的名正言順,那麼的毫無破綻。
方鏡以前深信不疑。
他甚至不敢去相信陸淵剛才的那些瘋狂猜測。
可是。
顧天行冠軍離開了豫南省?這是一個無法偽造的鐵證!
他不是再是一個月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高三學生了。
這一個月的訓練家之行,他得到的信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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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牌的冠軍級強者,作為豫南省數千萬老百姓的絕對守護神。
他怎麼可能在這種A級秘境剛剛降臨、局勢最動盪不安的關鍵時期,毫無徵兆地離開自己的防區?
除非!
發生了比A級秘境失控,還要恐怖一萬倍的驚天大事。
什麼事比一個A級秘境還重要?
答案只有一個。
「國家級……戰爭……」
方鏡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吐出這兩個冰冷的字眼。
第一特區!
歐洲防線!
前段時間新聞里確實報導過,那裡發現了一個極其不穩定的S級滅世秘境,局勢劍拔弩張!
難道說……那個S級秘境出現了?
引發了跨國界的特區戰爭?
夏國聯盟已經全面下場參戰了?
一旦爆發那種級別的戰爭。
那就是一台吞噬一切的無底洞絞肉機!
你是冠軍又怎樣?
你很強又怎樣?
敵對國同樣有冠軍級別的戰力。
在這種絞肉機里,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冠軍,也會像流星一樣隕落墜毀。
方鏡的思緒回憶著八年前的歷史。
八年前。
非洲大陸爆發了代號為「冠落」的S級秘境潮。
巧合的是,當時夏國的腹地,也正好降臨了一個A級秘境。
按照聯盟一貫的柔和處理方式。
一般來說,境內出現A級秘境,人類都會派出談判專家,去和裡面的霸主進行利益交換和合作。
然後進行長達三四個月的平穩資源採集。
直到榨乾了表層的資源,並且經過霸主同意後,才會動用熱武器對秘境核心進行轟炸,逼出秘境之心。
如果霸主抵死不從,為了保護周邊城市的安全,人類往往會選擇妥協退讓。
一切以和平開發為主,絕對不會輕易動用武力引發獸潮。
可這次呢?
和平談判?
見鬼去吧!
浮空母艦這種戰略級殺器,直接在秘境開啟的第一天就蠻橫地壓到了頭頂上。
鎮守一方的冠軍連夜被調往前線特區!
方鏡還猛地想起了在傳送陣前進行動員大會的時候。
那可是A級秘境的開啟儀式啊。
結果呢?
竟然只有一個馬議長和一個白省長出面主持大局!
其他的軍方大佬呢?
各大世家的話事人呢?
全都不見蹤影。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們全都被聯盟總部緊急抽調走,去應對那場即將爆發的戰爭了?
想到這裡。
「咕嚕……」
方鏡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乾澀得快要冒煙了。
也就是說,陸淵剛才所說的那些毛骨悚然的推測,全都是真的。
這些被強行塞進來的世家子弟,根本不是來什麼鍍金歷練的。
他們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內部選拔!
各個家族或者公會,在這場秘境裡的傷亡人數、以及最終搶奪到的核心資源,將直接牽扯到他們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的利益分配和話語權!
所以,各大勢力才毫無保留地派出了最精銳的嫡系!
而他們要搶奪的終極利益,就是那足以造就天王級強者的——秘境之心!
為什麼要這麼不擇手段地搶奪?
邏輯很簡單。
前方特區戰場在瘋狂消耗高端戰力,隨時都有天王隕落。
那麼後方大本營,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地強行造神,把新的戰力頂上去。
可是,這種強盜般的掠奪行為,帶來的後果是什麼?
方鏡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如果人類真的動用母艦,強行轟炸秘境核心搶奪秘境之心。
那麼十天之後,第一批保護期一過。
人類的第二批大軍壓境,徹底撕毀協議。
整個秘境裡數不清的野生精靈,絕對會陷入徹底的瘋狂。
那些被激怒的霸主一定會帶著無盡的怒火,衝出空間旋渦。
對著近在咫尺的人類城市,發起一場毀天滅地的復仇獸潮!
而首當其衝的……
就是柳城!
方鏡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從小將他拉扯大、滿臉慈祥的奶奶。
浮現出了那個雖然破舊,但卻充滿煙火氣的老舊居民區。
方鏡渾身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是喜歡權利,他做夢都想搞到花不完的金錢。
他享受著回到學校時,那些同班同學投來的羨慕和嫉妒的眼光。他想要成為人上人。
可是。
他再怎麼混蛋,再怎麼利己。
他也絕對不想看到自己的老家,那個承載了他所有童年記憶的美麗柳城,被一群發狂的精靈徹底踏平,變成一片血流成河的廢墟啊!
他就這樣,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足足在冰冷的泥地上癱坐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裡。
他時而仰起頭,發出一陣充滿自嘲的苦笑。
笑自己太傻太天真,被人賣了還在替別人數鈔票。
時而又痛苦地捂住臉,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指縫流下,滴落在泥土裡。
時而又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屈都吐出來。
半個小時後。
方鏡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顯得無比僵硬和遲緩。
就在這短短的半個小時裡,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眼神中總是帶著陽光和傲氣的少年,已經徹底死去了。
此刻的方鏡,眼神中再也沒有了那種盲目的自信和虛榮。
他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陸淵的帳篷外面。
他沒有進去,而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帆布。
「陸淵。」
方鏡的聲音沙啞,但卻異常堅定。
「我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柳城生我養我,我方鏡的根,就扎在柳城的那片貧民窟里。」
「那麼我,就是死,也是柳城的鬼,我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為了攀附那些世家,而脫離柳城,更不可能看著它毀滅。」
帳篷里一片安靜,沒有任何回應。
方鏡站在夜風中。
又過了幾秒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依賴和希冀。
「你……既然能看透這一切,你……一定有辦法破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