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上,時間是被切割成碎片的。
上課四十分鐘,下課十分鐘。
每一段時間都有它的用途,鈴聲一響就必須切換狀態。
而廢土是沒有倒計時的。
在這個被扒光了文明外衣的世界裡,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所有用來參照的標尺。
沒有日出而作的早高峰,沒有準點響起的下課鈴。
只有天空中那輪暗紅色的太陽和同樣顏色的月亮,像兩隻充血的眼睛,交替注視這片荒涼的大地。
這裡的時間是連續的,完整的,屬於他一個人的。
他學習,累了就停下來喝口水,啃一口壓縮餅乾,站起來,在帳篷外面走兩圈。
不需要看表,不需要趕進度,身體會告訴他什麼時候該休息,什麼時候可以繼續。
一句話。
在這片廢土上,他沒有別的事情。
只需要活下去,學習,以及做題。
活下去的部分已經在帳篷外面上好了保險。
二十升水,四十斤壓縮餅乾,一頂帳篷,一個睡袋,一把工兵鏟。
學習,做題的部分就在他面前。
五千張A4紙,兩百支筆芯,手機里塞滿的教材和真題。
既然距離高考還有大半年,他後面大概率每個月都能進來一次,他完全沒必要一口吃成個胖子。
細水長流,穩紮穩打,才是贏面最大的牌局。
困了,就睡下。
天亮了,很自然醒來。
拿上工兵鏟去廁所解決內急。
早上的廢土比下午冷得多。
他穿上軍大衣,蹲在帳篷門口吃壓縮餅乾。
淺黃色的,壓得很緊實,表面印著十字壓痕。
咬了一口。
重鹽,重油,硬得像磚頭。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完全變成糊狀才咽下去。
一塊餅乾嚼了快五分鐘。
然後擰開礦泉水桶蓋子,就著礦泉水,吃下兩顆複合維生素片。
藥片帶著一股子微酸的化學味道。
水很涼,涼到咽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食道的形狀。
吃完早飯,他看了一眼昨天靜置了一夜的那瓶處理水。
沉澱物已經完全沉到底部,上層大概五分之四的液體變得相當清澈,顏色淡黃。
底部一層灰白色的沉澱,厚度大約一厘米。
但江臨想要等礦泉水真的見底再決定喝不喝。
新的一天,繼續。
上午他做數學,解析幾何。
不是做新題,是把他在現實世界裡做過的錯題重新做一遍。
他在現實世界裡有一個錯題本,上面記錄著過去兩個月所有考試和作業中做錯的題。
穿越之前他把錯題本上的題用手機拍了下來,現在對著照片一道一道重新做。
第一道是期中考試卷里的橢圓題。
離心率,直線與橢圓相交,求弦長。
他在現實世界裡做這道題的時候,計算到第三步符號寫錯了,後面全錯,十二分全丟。
他重新設點,聯立方程,韋達定理,弦長公式。
一步一步往下推。推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就是這裡,上次他把正負號搞反了。
這次他寫得很慢,每一步都確認符號。
做完之後對照答案,對了。
他把這道題用到的公式在草稿紙邊緣重新默寫了一遍。
橢圓標準方程,離心率公式,弦長公式。
寫完之後又默了一遍。
第二道是另一次月考的題。
雙曲線,求漸近線方程和離心率。
這道題他當時完全沒思路,空著交了白卷。
現在他先回憶教材上雙曲線的基本性質。
標準方程的兩種形式,實軸和虛軸的位置,漸近線的公式。
然後一步一步套。做是做出來了,但中間有一處地方卡了很久,想不起來漸近線的斜率到底是不是a分之b。
翻了手機里的教材PDF才確認。
他把雙曲線的漸近線公式在草稿紙邊緣寫了五遍。
五遍。
換做以前他會覺得這是浪費時間,然後下次考試繼續卡。
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不努力,是腦子記得慢。
別人寫兩遍能記住的東西,他需要寫五遍,八遍,十遍。
第三道是拋物線的題。
求焦點坐標和準線方程。
這道題他做對了,但花的時間太長。
考試的時候在這道選擇題上耗了將近十分鐘,導致後面大題時間不夠。
他重新做了一遍,然後開始想,有沒有更快的方法?
他把拋物線的四種標準方程全部列出來,每種旁邊標註焦點坐標、準線方程、開口方向。
然後對照題目,看能不能一眼看出答案。
結論是:如果能記住拋物線方程中p的幾何意義,焦點到準線的距離,就能省下推導時間。
他把p的幾何意義用紅筆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
三道題,一個上午。
在現實世界裡,一個上午能做多少題?
至少三四十道。
老師發的卷子,四十分鐘限時,十幾道解析幾何題,做不完就收。
他每次都勉強做完,但錯的比對的多。
因為快,來不及想。
現在他用一個上午只做了三道題。
每一道都反覆寫,反覆默公式,反覆想為什麼。
慢得令人髮指。
但他能感覺到,這三道題里的東西正在往腦子裡紮根。
下午他做物理。
還是電磁感應,楞次定律的應用題。
他在手機里存了一套電磁感應的專題練習,是學校發的電子版,一共二十道選擇題。
他開始做第一道。
磁鐵N極往線圈裡插,問感應電流方向。
他把昨天畫的叛逆期線圈示意圖從腦子裡調出來,插入,磁通量增加,感應磁場反向,右手定則,逆時針。
選C。
第二道。
導體棒在導軌上切割磁感線,問感應電流方向和安培力方向。
切割磁感線是動生電動勢,右手定則判斷電流,左手定則判斷安培力。
他先伸出右手,拇指指向運動方向,四指指向電流方向。
然後換左手,四指指向電流方向,磁場穿過手心,拇指指向安培力方向。
兩個定則來回換,他做得磕磕絆絆,中間還把左右手搞混了一次。
做完之後,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右手發電,左手受力。右發左受。」
用紅筆圈起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做完一道,不管對錯,他都回頭重新走一遍楞次定律的分析流程。
磁通量是增還是減?
感應磁場是同向還是反向?
電流方向是哪邊?
做到第十道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再需要每次都從叛逆期線圈那張圖開始想了。
看到題目描述的物理情境,腦子裡會直接跳出磁通量變化的方向,然後是感應磁場的方向,然後是電流方向。
順序開始變順了。
但還是很慢。
一道選擇題,從讀題到選出答案,他要花三四分鐘。
考試的時候理綜選擇題平均每道只有兩分鐘左右的時間,他這個速度根本做不完。
沒關係。
先做對,再談快。
二十道選擇題,他做了一整個下午加半個晚上。
錯了四道。
錯因有兩道是楞次定律的方向判斷反了,一道是動生電動勢和感生電動勢的概念混淆,一道是純計算錯誤。
他把四道錯題用紅筆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在旁邊標註依據。
這一步用的是法拉第定律,這一步用的是右手定則,這一步用的是左手定則。
標註完之後,他把四道錯題對應的知識點在教材PDF里重新看了一遍。
天黑之後,他吃了第二塊壓縮餅乾,喝了幾口水,然後背英語單詞。
二十個,從高考詞彙表的A開始。
abandon,放棄。
ability,能力。
aboard,在船上。
abroad,在國外。
absence,缺席。
……
每背一個,在草稿紙上抄三遍。
抄第一遍看單詞和釋義,念發音。
抄第二遍擋住中文,看單詞說意思。
抄第三遍用單詞造一個最簡單的句子。
二十個單詞背完,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合上手機,把草稿紙翻到背面,憑記憶默寫。
錯了三個。
ability少寫了一個i,abroad和aboard記混,absence記成了反義詞。
三個錯詞用紅筆圈出來,重新抄,重新造句。
然後站起來走出帳篷,在斷牆前面來回走了五分鐘。
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縮起脖子,但腦子更清醒了。
五分鐘後回到帳篷里,重新默了一遍,全對。
一天,二十個單詞。
按照這個速度,三十天能背六百個。
不過高考詞彙表三千五百個,六百個只是零頭。
第二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進入了一種極其規律的循環。
天亮,手機計時器響,起床。
穿大衣,拿鏟子,走五十米到低洼處的坑邊解決內急,鏟土蓋上,走回來。
吃壓縮餅乾,喝礦泉水。
然後鑽進帳篷開始做題。
上午數學,下午物理,傍晚天還亮著的時候看化學或生物。
不需要大量演算的科目可以就著帳篷口的天光看教材,省露營燈的電。
天黑之後,開燈,繼續做沒做完的題,或者背英語單詞。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草稿紙用掉了第一包,一千張,原子筆換5支筆芯。
壓縮餅乾吃了大概9斤,礦泉水第二桶喝完了,開始喝第三桶。
第十二天。
他做了一道函數導數壓軸題。
2019年全國卷理科數學的最後一題,討論單調性,證明不等式。
第一問他做出來了,求導,分類討論。
第二問卡住了。
證明當x>0時,e^x > x^2。
他盯著題干看了十幾分鐘,草稿紙上寫了三四行又劃掉。
翻教材,看導數應用那一章,又看指數函數的性質。
最後在教材的例題里找到了一個提示。
e^x≥ x + 1,若且唯若x=0時取等號。
這是指數函數的基本不等式。
他用這個不等式嘗試代換,代了兩次不對,第三次代進去了。
證明完成。
做完之後他把這道題收好,在草稿紙邊緣寫了一行字:「指數不等式:e^x≥ x + 1。看到e^x先想這個。」
然後把這行字用紅筆圈起來。
第十三天。
壓縮餅乾吃完了大概12斤,礦泉水第三桶喝了一半。
時間在廢土上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它過得很慢。
每一分鐘都是完整的六十秒,每一秒都實實在在地從他的意識里流過去。
但它同時又過得很快。
快到十五天像是一眨眼。
因為他每一天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
醒來,吃東西,做題,吃東西,做題,天黑,睡覺。
沒有周末,沒有課間,沒有任何打亂節奏的突發事件。
日子平滑地流淌過去,像一條沒有石頭的河。
他發現自己在這種節奏里變得異常平靜。
每天的任務是明確的,方法是明確的,只需要執行。
不用做選擇。
不用焦慮排名。
不用在每一次成績條發下來的時候,假裝不在意地把它折起來塞進錯題本。
在這裡,他唯一的參照物是昨天自己做過的題,和今天能不能用更短的時間,更優的方法把它們解出來。
第二十天。
二十天了。
他在這個沒有第二個活人的世界裡待了二十天。
四百八十個小時。
兩萬八千八百分鐘。
如果按照正常的時間流速,現在是現實世界的幾點?
大概是下午兩點左右。
老媽應該正在超市里上班,站在收銀台後面,掃條碼,收錢,找零,對著每一個顧客說您好歡迎下次再來。
老爸應該正在睡覺。
同桌孫明肯定在偷偷搓玻璃,玩王者榮耀。
……
所有人都在過著一個普通的十二月四日。
沒有人知道,他江臨,已經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獨自度過了二十個日出日落。
這種隱秘的錯位感讓江臨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不是孤獨。
他在廢土上確實沒有任何人可以說話,但他並不覺得孤獨。
做題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全是公式和數字,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感受孤獨。
休息的時候,他就坐在帳篷門口看那片永遠不變的暗紅色荒原。
看久了,那片荒原也不覺得荒涼了。
它只是在那裡。
像一道沉默的題目。
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觀察。
他產生的那種情緒,更接近於一種特權感。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特權感。
是那種,全班都在同一間教室里寫同一張卷子,只有他一個人被允許把卷子帶回家,用比別人多的時間慢慢寫的特權感。
他知道這不公平。
但高考從來不是公平的。
有些人腦子非常好使,有些人家裡有錢請一對一輔導,有些人生在高考競爭壓力小的省份。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公平的。
他只是意外地拿到了屬於自己的一點點不公平的優勢。
他要做的不是內疚,是把這點優勢用到極致。
第二十一天。
礦泉水喝完了。
帳篷里只剩下大半桶處理過的淡黃白色液體。
江臨把它拿起來,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
酸味已經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礦物鹽特有的澀味,和一股極淡的類似游泳池消毒劑的氣味。
液面平靜,底部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澱物。
上層大概五分之四的部分是清澈的,顏色介於淡黃和透明之間。
他倒了一小杯出來。
用的是水桶的蓋子,杯底淺淺一層,舉到眼前,對著露營燈的光看。
清澈的。
沒有懸浮物。
他把杯子湊到嘴邊,整個人繃緊,喝了一口。
液體接觸舌尖的瞬間,沒有上次那種被灼傷的劇痛。
只是一種很複雜的味道。
先是酸。
檸檬水放了一整天之後的那種酸。
然後是澀。
舌頭表面像是被一層極薄的膜覆蓋了,唾液分泌得比平時更多。
接著是咸。
不是食鹽的那種咸,是一種更尖銳的礦物鹹味,像是舔了一塊石頭。
最後是苦。
苦味留在舌根的位置,咽下去之後還在。
他把這口液體含在嘴裡品了很久,然後咽下去。
食道沒有灼燒感。
胃裡也沒有翻湧。
他等了十分鐘。
沒有噁心,沒有腹痛,沒有頭暈。
又等了半個小時。
一切正常。
可以喝。
不好喝,但能喝。
能讓他在這片廢土上多活很多天。
第二十一天到第二十四天。
草稿紙用掉了第三包,筆芯換倒第50支,他的中指側面磨出了一層薄繭,比穿越前更厚了一些。
第二十五天。
夜裡風突然變得很大,一根地釘鬆了,外帳被吹得啪啪拍響,把他驚醒。
他裹著軍大衣衝出去重新壓石頭,被吹得灰頭土臉,吃了一嘴沙礫。
回來裹在睡袋裡,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聽過第二個人說話。
第二十六天。
處理水也要喝完了。
沒水喝,日子沒法過。
他的腦海里浮現回歸的念頭,不過這天傍晚時分,他遇到了來廢土之後的第一場雨。
當時他正蹲在帳篷門口看化學教材,忽然感覺臉上涼了一下。
抬頭,一滴水落在額頭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練成線,織成網。
廢土的雨不是地球上那種透明的。
雨絲在暗紅色的天光里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灰黃色,落下來的時候拉成斜斜的細線。
他伸出手接了幾滴,湊近聞了聞。
有一股極淡的酸味。
他迅速把空礦泉水桶從帳篷里拿出來,放在帳篷門口的低洼處。
他沒有合適的集水容器,但雨水本身就是水。
哪怕酸度偏高,也比那個水坑裡的灰黑色液體乾淨一萬倍。
5個桶並排放在帳篷外面,雨絲斜斜地落進去,在水面上打出細密的漣漪。
桶底很快積起一層淺淺的灰黃色液體。
雨下了大概一個小時。
風裹著雨絲飄進帳篷口,他把外帳拉鏈拉上,隔著紗網看外面的雨。
雨落在暗紅色的土壤上,地面顏色變深了,從鐵鏽色變成接近黑色的深褐。
空氣里那股硫磺味被雨水壓下去了一些。
雨停之後,他把灰黃色的雨水集中到兩個桶里。
大概有10升。
他拿出pH試紙,滴了一點雨水在上面,對照色卡,pH大概在4.5到5.0之間。
檸檬汁的pH大概是2到3,醋是3左右。
4.5到5.0,相當於加了少量檸檬汁的水,酸度不高。
他把這杯雨水倒進一個新做的簡易過濾裝置。
濾紙,脫脂棉,活性炭,細沙。
過濾後的液體顏色從灰黃變成接近透明,只有極淡的米白色。
然後加入少量小蘇打,中和酸度。
氣泡嘶嘶地冒了一陣,比上次處理水坑液體時少得多。
靜置沉澱之後,液體變得清澈。
他測了一下pH,6.5左右,接近中性。
可以喝。
江臨看著這兩桶處理過的雨水,忽然覺得這場雨來得太是時候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覺得浪費時間的事。
他把近五年全國卷的語文文言文閱讀原文全部找出來,一篇一篇地讀。
不是做題。
是讀。
像讀故事一樣讀。
他以前最怕文言文閱讀。
因為讀不懂。
每個字都認識,連成一句話就不知道在說什麼。
老師說是積累不夠。
但積累需要時間。
他缺的就是時間。
現在他有時間了。
第一篇讀的是《史記·循吏列傳》里的孫叔敖傳。
幾百個字,他讀了快一個小時。
每個不認識的字都點開手機詞典查。
每個搞不懂的句式都對照譯文看。
第二十七天。
他把來廢土之後做過的所有錯題重新看了一遍。
數學的解析幾何和函數導數,物理的電磁感應,化學的工業流程,生物的遺傳題。
每一道錯題旁邊都有他用紅筆寫的錯因和正確解法。
他遮住解法,把錯題重新做了一遍。
大部分能做對。
少部分還是卡住。
卡住的題,他用藍筆在旁邊再寫一遍,折一個角,明天再看。
第二十八天。
他把那些折角的題又做了一遍。
還有兩道依然卡住。
一道是物理的電磁感應雙杆問題,情境太複雜,兩根杆在導軌上以不同速度運動,他搞不清楚等效電路應該怎麼畫。
另一道是數學的函數導數證明不等式,用到了一種他沒見過的縮放技巧,把e^x縮放到一個二次函數,思路太跳躍,他想不到。
這兩道題,他用紅筆在題目旁邊寫了一個字:「問。」
回去之後問老師。
他以前從來不問老師問題。
不是沒有問題,是不敢。
怕老師覺得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
現在他敢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真的認真想過,想過很久,想過很多遍,是真的想不出來。
不是懶,是腦子轉不過那個彎。
第二十八天。
壓縮餅乾還有小半桶。
每天兩塊,早晚各一塊。
熱量夠,但他開始想念老媽做的番茄炒蛋。
番茄要炒出汁,雞蛋要嫩,鹽不能多放,最後撒一點點白糖提鮮。
配一碗白米飯,把番茄汁拌進飯里,一口下去能幹掉半碗。
他舔了舔嘴唇。
等回去之後,第一頓飯就要吃這個。
第三十三天。
晚上背單詞時,腦子裡突然把abroad看成廣播,想起教室廣播聲,愣了一會兒。
第四十二天。
江臨咽下最後一口壓縮餅乾。
水還有一點點,卻沒想到,壓縮餅乾先吃完了。
第四十三天。
江臨沒有做新題。
他把這四十二天裡用掉的三千多張草稿紙全部整理了一遍。
按科目分類,按時間排序,用尼龍繩捆成四摞。
數學一摞,物理一摞,化學生物一摞,英語和雜項一摞。
每一摞都有他這四十二天裡走過的每一條彎路,發現的每一條捷徑,搭建的每一座橋樑。
他蹲在帳篷門口,看著這四摞草稿紙。
三千多張紙。
將近五千面。
每一面都寫滿了字。
這就是他在廢土上的全部積蓄。
是他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東西。
他沒打算帶回去。
營地也沒動,任其保持著這些天以來的樣子。
只是背上裝著兩個蛇皮袋的行李袋。
「回歸!」
當這個強烈的念頭在腦海中升起到頂峰時,眼前一黑。
失重感轉瞬即逝。
當江臨再次睜開眼睛時,暖黃色的檯燈光線柔和地打在他的臉上。
他依然站在自己臥室的正中央,保持著回歸前的姿勢。
再看桌上的鬧鐘。
驚愕的發現,居然是清晨六點零一分。
他第一次被傳送到廢土,大約待了三十六個小時。
這一次,第二次被傳送廢土,待了四十二天。
沒想到這邊,都是過去一分鐘。
如此推斷,無論他在廢土世界待多久,這邊都很可能只是過去一分鐘。
「江臨,起來了?」
門外傳來老媽的叫聲,和往常一樣。
只是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江臨的眼眶唰地一下紅透了。
四十多天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和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
「起來了。」
江臨壓住哭腔,抹掉眼淚,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