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9章 老大回

第19章 老大回

2026-05-18 02:55:56 作者: 垂釣月牙

  剛出門,有腳步聲從樓上下來。

  不是大人的。

  大人的腳步沉,拖沓,鞋底磨著台階走。

  這雙腳落得輕,一步一級,節奏勻,像踩在節拍上。

  江臨稍一停頓。

  她下來了。

  藏藍色的校服,領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馬尾,發繩是黑色的,很細,繞了三圈。

  書包帶子掛在兩邊肩膀上,規規整整,不像孫明那樣永遠只掛一邊。

  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彙手冊,巴掌大,封面卷了邊,手指夾在第二十三頁的位置。

  女孩的左胸口上印著四個燙金的字。

  江城中學。

  省重點高中的標誌,在江城市,這四個字約等於一本的錄取通知書。

  女生叫蔣瑤,就住在江臨家樓上。

  從幼兒園、小學到初中,他們倆都在同一個班,甚至還做過兩年的同桌。

  用大人們的話說,這是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

  那時候的江臨,揪蔣瑤的馬尾辮,搶她的零食。

  但一切都在中考那年戛然而止。

  蔣瑤以極高的分數考進了江城中學,而江臨發揮平平,被分流到了升學率堪憂的江城七中。

  從那以後,一道無形的鴻溝把兩個人的世界劈成了兩半。

  青梅竹馬的情誼在重點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巨大落差面前,迅速發酵成了少年人敏感的自卑。

  這兩年裡,雖然住在樓上樓下,但江臨總會有意無意地躲著她。

  早上如果聽到樓上有開門聲,他會故意在家裡多磨蹭兩分鐘。

  

  在小區里遠遠碰見,他也會立刻低下頭掏出手機,假裝沒看見,匆匆加快腳步走開。

  此時,在樓梯口猝不及防地撞見。

  這個動作他沒有想,身體自己做的。

  不過這一次,江臨的動作,因為記憶有將近十年的錯位,以至於慢了一拍。

  目光碰上了。

  蔣瑤明顯愣了一下。

  按照她對江臨這兩年的了解,這個曾經開朗愛笑的男生現在應該會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然後貼著牆邊快速從她身邊擠過去,連句招呼都不會打。

  蔣瑤善解人意地停住腳步,讓他先下去。

  然而,預想中的躲閃並沒有發生。

  江臨也停在了原地,目光坦然地迎上蔣瑤的視線。

  在蔣瑤看來,距離上一次兩人說話,只過了不到半年。

  但在江臨的主觀時間裡,他已經有將近十年年沒有見過眼前這個女生了。

  十年。

  久遠到他甚至需要在那個龐大的腦內索引庫里,花上半秒鐘去檢索她的名字。

  那些曾經壓得十八歲的江臨喘不過氣來的自卑感,不如她的成績,不如她的學校,對未來的迷茫,此刻在經歷過廢土十年生死苦修的江臨眼裡,幼稚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塵埃。

  能在這個早晨,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會驚訝的舊相識,對江臨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喜悅。

  江臨的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感慨的溫和笑容。

  「早啊,蔣瑤。」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不快,帶著一種經歷過漫長歲月沉澱後的鬆弛感。

  有點意外的蔣瑤,清澈的眼睛一瞬間微微睜大。

  她驚訝的不只是江臨主動開了口,還有他此刻的狀態。

  那個平時在樓道里碰見,總是習慣性縮著肩膀眼神躲閃的江臨不見了。

  他就那麼隨隨便便地站在台階下,眼神平靜中帶著帶著一絲老友重逢般的溫和。

  沒有侷促,也沒有尷尬。

  略顯寬大的七中校服穿在身上,竟然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舒展和放鬆。

  「早呀。」蔣瑤愣了半秒,隨即也自然地回了一個笑臉。

  江臨沒有再多說什麼,點點頭,轉身邁步下樓。


  到了單元樓門口,江臨伸手推開門,並沒有直接走出去,而是極其自然地站在門邊,用手撐著鐵門,回頭看了跟在後面的蔣瑤一眼,示意她先走。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紳士舉動,但在蔣瑤的記憶里,那個敏感自卑的江臨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蔣瑤默默地走出門,忍不住回頭說了一句:「謝謝,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是嗎?」

  江臨鬆開手,鐵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他迎著江城早晨濕潤的冷風,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回道。

  「可能是做了個好夢吧。」

  蔣瑤推著自行車走遠了,江臨也跨上自己那輛舊山地車,朝著另一個方向蹬去。

  兩人背道而馳的功夫,單元樓防盜門再次被推開。

  蔣瑤的媽媽周琴拎著個淺藍色的環保袋走了出來。

  一樓的李大爺正拿著個噴壺給門口的幾盆月季澆水,看見周琴出來,笑著打了個招呼:「周老師去買菜啊,剛看你家瑤瑤和老江家那小子一起出門,倆孩子挺長時間沒一起走過了吧?」

  周琴停住腳,把垂到鬢角的頭髮往耳後攏了攏,看著江臨已經混入街頭車流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碰巧撞見而已。」周琴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成年人特有的客氣和現實,「不同路,瑤瑤去中學,他去七中,方向都不一樣。」

  「也是。」李大爺放下噴壺,「不過江臨這孩子今天看著精神挺好,出門還知道給你家瑤瑤擋門,懂事了。」

  「懂事是懂事了,就是可惜了。」

  周琴目光裡帶著點長輩的惋惜,但這惋惜浮在表面,底下更多的是一種幸好我家孩子爭氣的慶幸感。

  「李叔,你是看著他倆長大的,你說江臨小時候多機靈啊?小學那會兒,奧數題做起來比瑤瑤還快。誰能想到初中一貪玩,連個重點高中都沒考上。」

  「男孩子嘛,開竅晚。」李大爺打著圓場。

  「這可不是開竅晚的事兒。」周琴搖搖頭,壓低了點聲音,仿佛在點評一件已經打上標籤的滯銷商品,「去七中那種高中,也就是混個日子。我昨天碰見他媽,隨便聊了兩句,說是在七中成績也就那樣,中不溜秋的。你想想,七中的中等生,撐死了考個二本,運氣差點說不定只能走大專。」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環保袋的提手。

  「所以說啊,這人生的路,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小時候看著再聰明,沒走到對的路上也是白搭。這以後啊,他和我們家瑤瑤,怕是連話都聊不到一塊兒去了。」

  ……

  而此時的江臨,對身後這些大人們的蓋棺定論毫無察覺,就算聽見了,估計也只會一笑而過。

  他騎車走在通往學校的街道上,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在參觀水族館的外星人。

  路口閃爍的紅綠燈,喇叭震天響的公交車,推著小車賣早點的大媽,穿著校服結伴而行的中學生。

  吵鬧,鮮活。

  美不勝收。

  校門口。

  江城七中的鐵門半開著,門衛室里亮著燈,值周老師站在門口巡視。

  幾個踩點衝刺的學生一邊喊著老師早,一邊彎腰往裡竄。

  教學樓窗戶後面亮著一塊一塊的燈,校旗在風裡微微飄動。

  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這扇鐵門。鐵門的漆掉了一塊,露出下面鏽紅色的底漆。

  「江臨?」

  他轉過頭。

  孫明站在身後,圓臉上掛著一種你怎麼在這兒發呆的困惑。

  校服敞著穿,露出裡面的卡通T恤,手裡攥著半個包子,嘴角沾著一點油。

  江臨看著他。

  孫明的臉,胖,圓,下巴和脖子連成一片,額頭上長了一顆痘,紅紅的,快熟了。

  頭髮昨天晚上肯定沒洗,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

  左手的包子是酸豆角餡的,因為從他嘴裡飄出來的氣味裡帶著一股酸豆角特有的酸香。

  「老江,中邪啦?」孫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臨眨了一下眼。

  「沒,走吧。」


  他推著車子邁步走進校門。

  孫明跟在旁邊,嘴裡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說著上個星期六滅絕師太發的那張英語卷子,完形填空第三題他選了A,對答案是C,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是C。

  孫明不是躺平了嗎?

  怎麼感覺突然坐起來了?

  江臨雖然奇怪同桌的改變,但還是問了問是什麼題。

  知道是什麼題目後,他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三題是考虛擬語氣。」

  「啊?」孫明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wish後面的從句,與過去事實相反,用had done。前面說的是昨天的事,所以選C。」

  孫明愣了兩秒:「你怎麼知道的?」

  江臨沒有回答。

  他知道是因為那道題,他在廢土上做過。

  不是同一道題,是同一類題。

  他做了無數道虛擬語氣的題,正著做,反著做,把選項改掉自己重出。

  虛擬語氣在他腦子裡不是語法規則,是一種思維模式。

  英語如何表達與事實相反的假設,如何區分過去,現在,未來的非真實。

  他不需要知道第三題選C。

  他看到題干,答案自動浮出來,像看到土豆葉片上的斑點,自動知道該補什麼肥。

  走進江城七中高三(4)班的教室,喧鬧的聲浪撲面而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