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館裡頭靜悄悄的。
日光從半掩的窗扇透進來，把一排藥架照得分明，瓷白的藥罐整齊排開，上頭貼著細筆寫就的藥名。
大多是陳然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只有偶爾幾味是他前世認識的，如甘草、茯苓、川芎之類，混在那一大排生僻的名字裡頭，倒顯得格外親切。
陳然慢慢打量著屋子。
屋子不大，進門是一排長木櫃檯，櫃檯後頭立著三名弟子，皆是女子，年紀不大，著素色衣裙。
正分別對著三名候診的病人低聲問著什麼，語氣輕緩。
往裡走，是七八張矮榻，隔著薄薄的布簾，時不時從裡頭傳出細碎的翻動聲——那是在給人診治。
屋子裡有藥材的苦香，濃淡有致，沁人心脾，不令人難受，反倒有幾分令人心神安定的奇效。
陳然在櫃檯前站定，眼神不動聲色地往各處掃了一圈。
隨行在義診這裡的慈音醫谷弟子，他目測不下十人。
眼下打眼一掃，這屋子裡頭幾個弟子，氣機各有深淺，淺的不過七品，深的約在六品，都算得上是中上之資，只是彼此之間差距不算太大。
……
內堂的帷簾後頭，白念慈坐在靠窗的椅上，手裡捧著一卷醫典，卻沒怎麼在看。
她的眼神落在紙面上，卻一個字也沒進心裡。
劉師姐說了，今日禁足，讓她好好反思。
白念慈低著頭，食指輕輕壓著書頁的邊角，慢慢往下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外頭還有人在候診，偶爾傳進來兩句問話聲，同門師妹們的手法穩妥，倒也沒什麼出岔子的地方。
白念慈倒也不是不放心她們，只是……坐在這裡，難免有幾分不是滋味。
她知道師姐說的都是對的。
可對的話，有時候聽起來偏偏叫人悶。
白念慈托著腮，眼神漫無目的地往窗外飄了一眼。
就在這時，外頭那片候診區里，兩名同門湊在櫃檯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其中一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驚奇：
「你認出來了嗎？那個，剛進來的那位公子。「
白念慈沒有動，但耳朵微微側了側。
另一人的聲音更低，但還是飄進來了：
「……好像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聽到遠處交流的聲響，
白念慈放下醫典，慢慢起身，走到帷簾邊，輕輕撥開一道縫，往外望去。
候診區里，她的目光順著那幾名同門的視線方向落過去，落在櫃檯前那個剛剛踏進來的男子身上。
她怔了一下。
男子一身尋常的玄色常服站在那裡，姿態隨意，眉目清俊，氣質卻很奇特。
白念慈盯著他的側臉，眉頭微微擰了擰。
眼熟。
她回想著，把那張臉在記憶里細細比對了一遍。
是在哪裡見過？
武鬥大比期間，京城裡來往的人物多，她見過的面孔不少，但能在記憶里留下印記的，往往都是有幾分不尋常的。
她在腦中翻了一圈，忽然某個念頭飄過來，叫她微微一頓。
等等……
白念慈慢慢眯起眼睛。
她當初好像在茶館見過此人一面，不過當時那人只是在京城留有一定名聲，沒有放在心上。
可那人的名字……
陳然。
好像與京城四大世家的林家關係匪淺，據說說那林家獨女的心上人。
當時劉師姐還專門跟自己說過此人。
他來這裡幹什麼？
白念慈盯著櫃檯前那道身影，手指輕輕壓了壓帷簾的邊緣，確認這是同一個人。
她眼神微微一動，輕輕將帷簾放了回去。
「能在當初京城擾起那麼大的風浪，想來也不是無名之輩，正好出去看看，總比在一直在屋子裡待著好。」
白念慈站在帷簾後頭，想了片刻，轉身取了藥囊重新別上，隨手將那枚方才剛收回去的銀針捏在指間，腳步輕緩地往外走。
……
陳然收回目光，目光落在櫃檯後頭那名正候著他的弟子身上。
是個年輕的少女，約十八九歲，面容清秀，表情溫和，正低著頭翻弄著一本薄薄的冊子，見他走近，便抬起臉，向他微微一頷首，開口道：
「這位公子，是來看診的嗎？「
聲音清亮，帶著一點兒謹慎的客氣，多半是不怎麼跟人交流。
「嗯。「
陳然應了一聲，沒多話。
那弟子便拿起筆，把冊子翻到了空白那頁，提筆準備記錄，口中平靜問道：
「請問公子哪裡不適？「
陳然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停了一停。
這弟子的修為，大約是六品內息境，氣機勻實，呼吸沉穩，在這個歲數能到這個境界，天資確實算得上拿得出手。
且看這少女問診的手法，雖只是平平的兩句話，但措辭裡頭有章有法，不慌不忙，並非初學乍練的生手，想來在醫谷裡頭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慈音醫谷，果然名下無虛。
陳然暗暗掂量了一下，心裡已然有了主意，慢答道：
「近來身體有些不適，想查看一下。「
那少女筆尖一頓，抬起臉，看了他一眼，神情里有一點微微的困惑。
這答法實在太模糊，一時摸不清從何問起。
「公子是哪裡不適？是氣血鬱結，還是臟腑受損，還是外傷積淤……「
陳然道：「說不準，就是不舒坦。「
那少女：……
她沉默了半息，重新將筆放下，目光認真地落在陳然臉上，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