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還是很大的,
大到就算是陳然開著【天網】一路覆蓋過去,也要耗上不少時間,才能將某一片坊區的輪廓摸清。
從慈音醫谷的義診攤子離開之後,陳然沒有急著回天牢。
他在街上走了一段,隨手買了一件斗笠蓋在頭上。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與頸項,幾縷長發順著斗笠的繫繩垂落在肩側,隨著步伐微微盪動。
此番武鬥大比菩提禪院的人進了京,帶隊的長老自然也一併入駐。
各大門派的弟子多借住於城東的幾處別院之中,菩提禪院是正經佛門,駐地範圍跑不出那一片。
他腳步平靜地轉向城東。
走到一條舊巷的拐角處,陳然慢下腳步,在一堵舊牆旁站定。
【天網】,悄然鋪開。
那股精神力如同一張無形的薄網,自他眉心漫出,無聲無息地向四面滲去,覆過街道、屋頂、院牆,將方圓數百步內的氣機一併納入感知。
陳然站在巷口,表面上不過是個停下來整理斗笠系帶的路人。
氣息,一道道被他標註、篩過。
尋常人,武者,尋常人,尋常人……
他的感知順著那些氣機慢慢往深處走,直到在城東的一處院落里,察覺到了一簇氣機。
不止一人。
陳然凝神,將那院落的輪廓慢慢摸了個清晰。
高牆深院,正門上頭懸著一塊黑漆舊匾,隱約兩個字「禪院「。
院門兩側各立著一名弟子,月白僧袍,腰間繫著素布帶子,雙手合十,站得極直,低眉順目,連呼吸都是平穩的。
院內氣機星星點點。
陳然將那些氣機一一過了一遍
五品,六品,七品……
多是年輕弟子,境界不高,氣機有幾分銳氣,卻穩紮穩打,顯然是老老實實苦修出來的,沒有什麼花架子。
這就是菩提禪院的風格,歷來厚積薄發,不急於一時。
然後他的感知在院落最深處,頓了一下。
那裡有一道氣機,與其他人都不一樣。
厚重,內斂,沉而不散,像是深秋里壓了一層霜的老松樹。
陳然默默估了估那氣機的體量。
歸真境巔峰。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掂了掂。
歸真境巔峰,放在江湖上也算上一把好手,菩提禪院願意派這樣的人隨隊進京,看來對此大比還是比較重視的。
無論他的猜想對與否。
都意味著此人在菩提禪院待的年頭不短,見過的事不少,知道的東西自然也不會少。
說不定也會對玄渡一事知道有自己的內幕消息。
以他現在的境界,已經不用在想最開始那般痕畏畏縮縮,小心謹慎了。
如今凡是需要調查的案子線索,已經有了一條更為簡單的道路。
陳然將斗笠的系帶重新扣好,慢慢從巷口走開,在附近兜了一圈,將那院落周遭的地形、進出的路數,連同院內弟子的大致位置,一併記進了心裡。
「歸真境巔峰嗎,還不錯……」
他腳步平靜,眸色微微深了幾分,身影緩緩消失在了街頭,融於人流之中。
……
入夜,街巷慢慢沉靜下來。
白日的熱鬧漸漸消散,酒肆茶樓撐到亥時前後陸續熄燈。
人流散盡,連賣夜宵的攤子都收了攤,街道變得空曠,只剩下偶爾的腳步聲在青石路上迴響。
菩提禪院借住的院落,更是早早安靜了。
大門一關,外頭的嘈雜便像是隔了另一個世界,只剩院內的蟲鳴和偶爾的風聲。
西廂廊檐下,幾名年輕弟子圍坐在一處,借著月色說話。
「說起來,這京城的夜氣……「圓臉弟子慧明抱著雙膝,抬頭往夜空里瞧了一眼,「和咱們禪院的夜,感覺不大一樣。「
旁邊一個高個弟子慧遠撐著下巴,懶洋洋地道:「哪裡不一樣了,不都是一樣的夜。「
「就是說不清楚,「慧明皺著眉頭琢磨,「好像……濕一些?悶一些?感覺氣機都有些不流暢。「
慧遠想了想,倒是點了點頭:「倒也是京城地處中原,氣候本就與山中不同,你是第一回出遠門,不習慣也正常。「
「不是不習慣。「慧明嘟囔了一聲,「就是覺得奇怪。「
旁邊另一個弟子托著腮,忽然往院門方向瞧了一眼,語氣里透出幾分新奇:「誒,你們看那是什麼?「
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院牆根下,不知何時起了一層白霧。
低低地貼著地面,從牆角縫隙里絲絲縷縷往裡滲,緩而無聲,眨眼工夫,已經將靠牆那一片地面鋪上了淺淺一層灰白。
慧明直起身子,眼睛睜大了:「京城竟然起霧了?「
「現下又不是秋深霜重的時節,「慧遠皺起眉,「這時候哪來的霧……「
「許是京城獨有的氣候?「第三個弟子托著腮,歪頭琢磨,「這地方藏龍臥虎,龍氣所鍾,天象本就與他處不同,說不定這霧也是某種異象……「
慧明聽了,眼睛亮了亮,正要說話。
忽然察覺到了一抹聲響。
那聲音極輕,輕到若非刻意去聽,根本察覺不到。
像是什麼東西踩在地面上,卻連震動都沒有,只留下極微弱的一點氣流動靜。
慧明話卡在喉嚨里,沒有說出來。
他下意識地往院門方向看去。
白霧已經漫進來了大半,低低地鋪著,將院落的地面籠在一片朦朧之中,廊柱的輪廓都顯得有幾分不真實。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