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柳安，今日迎娶紅袖為妻。」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壓過了門外的風聲。
「從今往後，我敬她、護她、信她。」
「富貴不欺，患難不棄。」
「她若願在家中安穩度日，我便陪她看盡四季。」
「若有刀兵，我擋在她前面。」
「若有風雨，我陪她一起扛。」
柳安將白羽軍箭橫壓在左膝之上，左手大拇指抵住箭杆中央，單掌驟然發力。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白羽軍箭應聲折作兩截。那聲音雖不如折斷硬木重箭那般沉悶駭人，卻同樣如同驚雷，重重落在每個人心頭。
柳安握著兩截斷箭，一字一句道：
「此心不改，此生不負。」
「若違今日之誓，有如此箭！」
院內徹底安靜下來。
趙少夫人望著柳安，眼眶微微泛紅。
門外，北煜寒抬起右拳，重重叩在胸甲之上。五百名閻王殿將士同時舉拳叩甲。
砰！
整齊的撞擊聲震得屋檐積雪簌簌落下。
「好！」
五百人只喝出一個字，卻硬生生壓過了滿街鑼鼓。這一聲不像祝賀，更像軍中將士對誓言的共同見證。
圍觀百姓也跟著高聲喝彩。
「好一個富貴不欺，患難不棄！」
「柳公子真乃重情重義之人！」
「鐵骨柔情，百年好合！」
趙少夫人用錦帕輕輕按了一下微紅的眼角，長舒了一口氣，笑道：
「本來後頭還給你備著幾道關卡的，但鑑於你身上還有傷，這片真心大伙兒也都瞧見了，便算你過了吧。」
她側身讓開二門，揚聲道：
「新郎官且在外院候著，新婦馬上出閣！」
柳安鄭重抱拳：「多謝嫂夫人。」
他立在外院中央，身姿挺拔，表面看著依舊沉穩如常。可那垂在身側、悄悄捏緊到骨節發白的左手，卻徹底出賣了他此刻因即將見到心上人而狂跳不止的緊張與期盼。
而此時，內院喜房中。
紅袖已經戴好了鳳冠，大紅蓋頭落下，遮住了她的視線。鳳冠上的珠串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方才柳安在門外那一聲聲「富貴不欺，患難不棄」的誓言，以及那聲清脆的折箭之響，穿過重重院牆，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中。
藏在袖中的手緩緩鬆開。蓋頭下，她的眼眶早已溫熱。
蕭靈兒站在她左側，輕輕握著她的手；柳含煙則站在一旁，替她理了理微微散開的衣袖。
喜婆看了看禮冊，又抬頭望了一眼天色，這才上前扶住紅袖的手臂。
「姑娘，吉時到了。」
紅袖輕輕應道：「好。」
聲音隔著蓋頭傳出來，清清楚楚，只在尾音處帶著一絲極淡的顫意。
房門緩緩打開。喜婆扶著紅袖，蕭靈兒與柳含煙一左一右陪在她身旁，四人一同走出了喜房。
門外，蕭塵早已經等在那裡。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他沒有多說，只是抬起右手，朝喜婆輕輕一擺。喜婆會意，立刻停下腳步。
蕭塵邁步迎上前，在紅袖身前站定，輕聲喚道：
「紅袖姐。」
蓋頭下傳來她清晰的聲音：
「九弟。」
蕭塵看著她頭頂垂落的紅色珠串，沉默了一瞬，才道：「我背你出門。」
說完，他轉過身，緩緩在紅袖面前彎下腰。寬闊的後背停在她身前，右手向後伸出，穩穩護在一旁。
「上來。」
紅袖卻沒有立即動作，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擔憂：「九弟，你的左臂還傷著……」
蕭塵側過臉，語氣平靜而堅定。
「傷的是左臂。背你，用右手便夠了。」他頓了頓，右手向後抬了抬，「我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少。」
話音落下，蕭靈兒也輕輕握了握紅袖的手。
「紅袖姐，你就讓夫君背你吧。」蕭靈兒聲音放得很輕，語氣卻十分認真，「咱們北境有這個規矩。姐姐出嫁，弟弟要親自背著她走出門，再送到花轎前。」
她抿了抿唇，又小聲補了一句：「夫君等了這麼久，就是想親自送你這一程。」
柳含煙也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從容：「這是北境軍中的規矩，也是九弟的心意。去吧，有九弟托著你，安穩。」
聽著兩人的話，紅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片刻後，她終於低聲道：
「好。」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蕭塵受傷的左臂，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隨後慢慢伏上他的後背。
蕭塵右臂後伸，穩穩托住她的腿彎。
隨著腰身一點點發力，未曾徹底痊癒的左肩被猛地牽扯，隱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可蕭塵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他的右臂堅如磐石，將紅袖穩穩托起，腰背挺得筆直。
喜服的裙擺層層垂落，鳳冠上的珠串輕輕碰在玄鐵甲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禮部女官展開禮冊，高聲唱道：
「吉時到！」
「新婦出閣！」
鼓樂再起。
蕭塵背著紅袖，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紅氈被踩得微微下陷。
第二步落下時，他的腰背依舊挺直。
第三步，他已經走下了門前的台階。
左臂的傷勢在發力時陣陣作痛，可那份疼痛只被他壓在沉默之下，沒有泄露半分。他的右手始終托得很穩。紅袖伏在他背上，幾乎感覺不到半點顛簸。
今日，他不是手握三十萬鎮北軍的少帥，也不是在西山浴血廝殺的宗師級強者。他只是紅袖的弟弟，要傾盡全力，讓自家姐姐穩穩噹噹地走完出閣前的最後一段路。
走出二門時，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
柳安正身姿筆挺地等在階下。
看到蕭塵背著那一抹火紅的身影走來，柳安眼眶瞬間發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兩人面對面站定。
柳安雙手交疊，不顧右肩的拉扯，對著蕭塵深深作了一揖。這一禮，他行得極重。
「九公子，多謝。」
蕭塵看著面前這個漢子，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方才你在門外說的話，紅袖姐在房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人，我今日便要交給你了。」
柳安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伏在蕭塵背上的紅袖，目光堅定如鐵。
「此生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