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平一愣,隨即冷笑。
「高書記,這是中央聯合調查組,你還當你在大學教室講大課呢?」
高育良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穿過在場所有人,落在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一九九零年。」
「祁同偉從漢東大學畢業。全系第一,論文評級特優。」
「省廳、市局、檢察院等七個y要害部門搶著要他。」
「但最後他去了岩台市鄉鎮司法所當助理員。」
「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投入到基層法治建設工作當中。」
「在後來的基層工作中,祁同偉發現岩台山地區毒品問題突出,他不顧個人安危,主動申請調入一線緝毒大隊。
周正平不耐煩地擺手打斷:「行了行了,誰還沒點在基層摸爬滾打的經驗?這跟強姦案有半毛錢關係?」
高育良直接當他是空氣。
「當年的緝毒,不是你們寫報告時想像的那種緝毒。」
「沒有防彈衣。沒有特警支援。沒有衛星定位。」
「一把老五四,倆彈夾,外加一件兩斤重的雨衣。這就是一個基層緝毒警的全部家當。」
高育良停了一下。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會議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有個地方,叫孤鷹嶺。」
「那是個名副其實的製毒村,全村男女老少,都在製毒。」
「祁同偉帶著緝毒隊摸進去,結果中了埋伏。」
「整整一個中隊的緝毒警啊,全軍覆沒,全被毒販亂槍打死了。」
「只有祁同偉活了下來,但也身中三槍!」
「一槍打穿了肩膀,一槍擦著心臟過去,最致命的一槍,直接打中了他的小腹!」
「腸子都流出來了!他硬是自己把腸子塞回去,用皮帶死死勒住!」
高育良說完最後一個字,聲音戛然而止。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足足過了五秒鐘。
「啪、啪、啪。」
周正平開始了鼓掌,率先打破沉默。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高書記,這講故事講得不錯啊。」
「從政大半輩子,好歹也是個省委副書記,想用這種苦情戲來打動我們嗎?」
「您難道還沒悟,在權力和利益面前,什麼英雄稱號、什麼一級模範......」
周正平伸出手,輕蔑地彈了彈卷宗封面。
「不過只是一個好用的工具罷了。」
林重山也微微搖頭,一副看輕了對手的樣子。
「育良同志,我本以為你是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真沒想到,到了這一步,你能拿出來的......居然是講故事。」
周正平在旁邊附和,笑得前仰後合。
「是啊高書記,我看你不如乾脆辭職去寫網文得了,我天天給你看GG。」
高育良坐在原位,巋然不動。
從始至終,他沒看林重山,也沒理周正平。
他的餘光,一直在看會議室最後排的角落。
那個角落裡,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最先變動的,是那雙原本囂張架在桌上的腿放下來了。
緊接著,那副用來裝酷的黑墨鏡被一把摘下,死死攥在手裡。
最後,「呸」的一聲,嘴裡嚼著的口香糖被精準吐進了垃圾桶。
楊浩整個人的氣場全變了。
「臥槽?!」
楊浩猛地一拍桌子,全場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刷地轉向後排。
楊浩站了起來。
一米八的瘦竹竿身板挺得筆直,兩隻眼睛d都燃燒著一團狂熱的火。
「老頭!」
他一指高育良,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
「你特麼接著說啊!」
「這哥們兒真特麼這麼猛?!」
「後來呢?!」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正準備耀武揚威的周正平嚇了一跳。
「你......!」周正平火氣上涌,剛要拍桌子訓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隨行人員。
「啪!」
林重山一把按住了周正平的手臂。
力道之大,把周正平都拉了一個踉蹌。
周正平懵了,極其不解的看向林重山。
林重山沒說話,只是用眼角極其嚴厲地遞過來一道目光。
別作死!在這位燕京頂級太子爺面前,你連個屁都算不上!
周正平瞳孔微縮。
他和林重山多年的好友,平時連王勇書記的電話都敢晚接兩秒的林重山。
能讓他在一瞬間收起全部鋒芒的存在,整個京城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周正平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把已經拍到一半的手慢慢縮了回來。
高育良坐在原位,一動沒動。
「果然。」
「林重山手握四部委的尚方寶劍,在這位爺面前,連半個欽差的譜都不敢擺。」
楊浩已經站了起來。
「老頭! 繼續啊,後來呢!」
「這哥們兒後來到底怎麼著了?!」
高育良故意放慢語速,吊足了胃口。
「毒販的包圍圈越縮越小,火力壓製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在泥地里翻滾著躲過掃射,硬是憑藉極強的單兵素養,擊斃了兩個毒販!」」
楊浩連呼吸都屏住了,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臥槽,這特麼帶勁啊!
「整個孤鷹嶺,全村兩百多號人,男女老少,個個手裡都沾過白粉。」
「所有人都在漫山遍野地開始搜尋祁同偉。」
「祁同偉失血過多,視線都模糊了。」
「他就那麼在泥濘里爬,身後拖出一條十幾米長的血路!」
這種刀尖舔血、極度慘烈的孤膽英雄戲碼,完美戳中了楊浩這個京城大少內心深處的極致中二魂,比他在京城飆車泡妞刺激一萬倍。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將氣氛推向高潮。
「就在祁同偉即將昏死過去,準備吞槍自盡絕不當俘虜的時候……」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稚嫩的童聲。」
「是在唱兒歌,《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
「祁同偉後來回憶,如果那天沒聽到那首兒歌,他早就扣動扳機了。」
高育良眼眶微微泛紅。
「在這全村都在製毒的罪惡魔窟里,這首兒歌,成了地獄裡唯一的一束光!」
楊浩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循著這微弱的歌聲,祁同偉一點點爬到了半山腰的一座破土房外。」
「那是全村唯一一家不製毒的住戶,鄉村支教秦老師的家!」
「秦老師看著血葫蘆一樣的祁同偉,沒有半點猶豫。」
「在毒販的獵狗狂吠和手電筒強光逼近院子前,冒死把他拖進了屋裡!」
「秦老師把他藏進最隱蔽的廢棄糧囤,把家裡所有的洋蔥和大蒜切碎,蓋住他身上的血腥味。」
「祁同偉就在那無盡的黑暗和劇痛中,硬生生撐了一天一夜!」
「直到公安的大部隊趕到,才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故事結束。
整個指揮中心內,鴉雀無聲。
連一直秉公辦案的方明偉,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筆。
秦風眼底動容,嘆了口氣。
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功勳,容不得半點詆毀啊!
「臥槽!」
一聲大吼打破了局面。
「牛逼!太特麼牛逼了!」
楊浩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當場爆了粗口。
「這才叫純爺們兒啊!」
楊浩一邊拍大腿一邊在原地轉了兩圈,像個被點燃的炮仗。
「京城那幫整天飆跑車泡嫩模的廢物,給這位提鞋都不配!」
「我他媽的以前怎麼沒聽說過這號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