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像機軌道緩慢推移，齊重最先打破了這片短暫的寧靜，「痛快！」
郭博延推了推眼睛，臉上全是意猶未盡的笑意。
林舒輕輕理了下裙擺，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好多年沒有玩得這麼盡興了。」
郭博延點點頭，對林舒的哼唱給予了高度評價。
易雨靜手裡還握著那個小號木質沙錘，她開心地晃了兩下，「各位老師太厲害了，我剛才都怕自己跟不上節奏。」
陸嘉也回到座位上附和了幾句，把剛才那一瞬間的暗流涌動掩飾了過去。
一時間幾人互相肯定著對方，錄製棚內的氣氛極其融洽。
劉其安站在盡頭外，非常滿意地看著這一幕，這絕對是這一期節目最精華的看點之一。
齊重夸完老夥計，夸後輩，最後，他轉過頭，視線直勾勾地盯著商時序。
商時序已經重新扣上了面罩搭扣，手裡還拿著那把布魯斯口琴。
剛才就是這把不起眼的小樂器，在狂風驟雨般的旋律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齊重看著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京墨，你小子的音樂直覺非常可怕。」
他豎起大拇指，「那種情況下，你能穩住不去飆高音，反而用壓音往下降，把整個和聲的厚度給托起來了。」
商時序將口琴收進掌心，態度禮貌謙和，「是齊老師的吉他給了我發揮的空間。」
郭博延也在一旁插話，「你剛才那個進場的時機抓得太准了，多一秒或者少一秒，味道就不對了。」
齊重靠在沙發上，他伸手指了指商時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開口：
「等今天錄製結束，我得回去把你那些首歌翻出來從頭到尾全聽一遍。」
在此之前他只聽到了那兩首搖滾，沒想過京墨還有這樣的音樂風格。
商時序聞言，眼尾微彎，「那就先謝謝齊老師的支持了。」
林舒在一旁打趣：「老齊你聽歸聽，可別又在半夜拉著博延討論，人家博延還要睡覺呢。」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易雨靜還是對商時序的面罩好奇，剛才在合奏的時候，她就注意到這個面罩中間居然還能打開。
現在她的注意力又被這個設計精巧的物件吸引了過去。
「京墨老師，你這個面罩也太酷了吧！」易雨靜的聲音里滿是新奇：
「我剛才還納悶你戴著面罩怎麼吹口琴呢，沒想到裡面居然有機關。」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虛地比劃了一下，「剛才咔噠一聲，它就滑開了，簡直像電影裡的特工裝備一樣。」
商時序被她這副好奇寶寶的模樣逗樂了，簡單解釋了一句：「為了方便工作，特意找人定做的。」
郭博延坐在對面，看著這神奇的面罩，也跟著笑出了聲。他推了推眼鏡，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看向商時序。
「京墨啊，你這面罩確實高科技。」郭博延故意拖長了語調，用手在嘴邊比劃了一個一開一合的手勢。
「不過......我有個疑問，晚點請我們喝茶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咔噠一下打開，喝一口，再咔噠一下關上？」
整個錄製棚的人腦海中都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一個穿著深灰風衣的冷酷帥哥，像機器人一樣咔噠開合面罩喝茶。
林舒第一個沒忍住，捂著嘴笑得肩膀都在輕顫。齊重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郭博延說他太損了。
連站在攝影機後面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偷笑出聲。
易雨靜腦補了一下那個場景，笑得直不起腰，趕緊扶住沙發的邊緣。
商時序看著這一幕，他語氣一本正經，甚至還帶著幾分探討：「機械開合會有磨損，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在面罩上直接打個孔，然後插根吸管喝。」
商時序剛說完，錄製棚內的笑聲更大了，氣氛輕鬆愉悅到了頂點。
劉其安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適時地走入鏡頭區域，做了一個暫定的手勢。
「各位老師也辛苦了，我們先進行一個中場休息，大家可以去喝點水調整一下。」
劉其安向工作人員示意，「半個小時後，我們再繼續下一環節的錄製。」
場記打下響板，攝像機的紅燈暫時熄滅。
嘉賓們從沙發上站起身，助理們趕緊拿著保溫杯和紙巾迎了上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商時序跟芽芽交代了一句，他起身朝著錄製大廳外的走廊走去。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拐角處，光線柔和，瀰漫著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他走到寬大的大理石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紅黑漸變的面罩將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略帶倦意的眼睛。
雖然面罩的透氣性很好，但在聚光燈下待了這麼久，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悶。
商時序將面罩取了下來，他打開水龍頭，捧水拍在自己的臉頰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整個人清爽下來。
抽出一張擦手紙，仔細地將臉上的水珠吸乾，沒有破壞阿凱精心設計的髮型。
整理好儀容後，商時序重新戴上面罩，才轉身出去，剛走到走廊中段，就碰上了陸嘉。
陸嘉顯然也是趁著中場休息的時間出來透氣的。
走廊並不寬，兩人不可避免地要打個照面。
商時序神色如常，但在兩人靠近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細微敵意。
陸嘉的腳步沒有停頓，他只是陰沉且帶著審視意味地看了商時序一眼，便徑直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兩人擦肩而過。
商時序腳步未停，面罩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而此時的陸嘉，心裡翻湧著極大的不滿與憤懣。他雙手撐在大理石檯面上，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陰沉的臉。
前陣子的假唱風波，讓他在網絡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口碑危機。
那些平時捧著他的營銷號紛紛倒戈，專業樂評人更是把他的作品批得一無是處。
團隊花了極大的代價，好不容易才壓下熱搜，爭取到了《尋音之旅》這個優質的曝光機會。
他本打算在這個以專業標榜的音樂節目上，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的樂理素養，挽回在路人心中的形象。
結果呢？
他又不是蠢貨，京墨上這檔節目，完全就是安排好的一場戲，分明是要踩著他陸嘉炒熱度。
最讓陸嘉感到憋屈的，是剛才的那場即興合奏。
他本想主導整首曲子的走向，讓所有人都看看他陸嘉是有真材實料的。
可是這個京墨，拿著一把幾十塊錢就能買到的破口琴，就這麼輕飄飄地加了進來。
隨意的吹奏方式，不僅沒有打亂曲子的節奏，反而讓所有人都開始圍繞著口琴的聲音進行配合。
在陸嘉看來，京墨這種不爭不搶的姿態，根本就是一種極度的傲慢。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他不需要炫技，就能輕鬆掌控全局。
陸嘉擰開水龍頭，盯著嘩啦啦的水流，要忍，剛剛都忍下來了。
他長舒一口氣，伸手抽出一張紙巾，用力擦拭著指尖的水漬。
不過是一時大意，被京墨毫無章法的口琴聲亂了陣腳。在樂器編排上輸了一籌而已，並不代表對方的音樂造詣真的比他高。
陸嘉將紙巾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他理了理西裝的衣領，重新換上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面具。
另一邊，商時序剛走過走廊的拐角，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的立柱後面探出頭來。
是易雨靜。
她顯然是在這裡站了一會兒，易雨靜左右看了一眼，確定陸嘉沒有跟在後面，這才快步湊到了商時序的身邊。
「京墨。」易雨靜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流什麼機密情報一樣。
商時序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她，什麼戲？
易雨靜湊近了一點，仰著頭，「你倆是不是有什麼私人恩怨啊啊？」
她朝著洗手間的方向努了努嘴，「剛才他走過去那個眼神，我都看見了，涼颼颼的，嚇人得很。」
商時序沒有順著她的話去評價陸嘉，只是等她下面要說什麼。
易雨靜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作為一個新人，不想在前輩背後多生是非。
她好心地出言提醒，「你以後離他遠點，他那人有點小心眼的。」
陸嘉平時裝得很，私底下對競爭對手的打壓從來沒手軟過。今天京墨在節目上處處壓他一頭，以陸嘉的性格，絕對會在心裡記上一筆。
她也是看在京墨性格不錯，加上音樂才華實在耀眼的份上，才願意多嘴提醒一句。
商時序沒想到易雨靜會想提醒他這個，眼睛眯起，他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和他是一夥兒的？」
易雨靜愣在原地，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腦迴路顯然卡殼了，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種陰謀論的可能性。
商時序看著她呆滯的模樣，輕笑道：「逗你的。」出門在外，還是要多點心眼，這麼容易好心會被賣掉的。
說完，商時序轉身就走了，不然等人反應過來，要有脾氣了。
易雨靜愣在原地，眼睛不自覺地睜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被耍了。她看著商時序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氣結地原地跺腳，小聲嘀咕：「好心當成驢肝肺，長這麼大沒什麼朋友吧！」
不過氣歸氣，她倒是覺得這人比想像中鮮活生動得多。在這個圈子裡，新人往往謹小慎微，生怕說錯話得罪前輩，而有點名氣的又容易端著架子。像京墨這樣私底下帶著點促狹和隨性，反而讓人覺得真實。
易雨靜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整理好面部表情，轉身朝著休息大廳走去。
商時序推開獨立化妝間的門，裡面只有助理芽芽在整理隨身物品。看到他進來，芽芽立刻迎上前，將溫水和手機遞了過去，眼神里透著關切。
「京墨老師，我剛看陸嘉的助理臉色不好看，好像被......訓了一頓。」芽芽壓低聲音問道，她雖然是第一次跟著跑線下通告，但察言觀色的本事一點也不差。
商時序摘下面罩，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點發乾的嗓子：「不用管別人，做好我們自己的事就行。」
說完，他頓了一下，看向她又叮囑道：「對了，你可別想著去打聽什麼。」
芽芽立刻擺手：「沒有沒有，我可沒這麼幹。」
她剛剛確實有想過來著，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商時序點點頭，解鎖手機，回復了下家長群的消息，之後也不管沈驚鴻在群里向溫曲和嬴非抗議。
鎖屏。
半個小時過得很快，下半場的談話環節進行得十分順暢，劉其安作為經驗豐富的主持人，把控著整體節奏，將話題自然地引向每位嘉賓的音樂理念和創作心得。
幾人圍繞著各自的經歷分享了不少乾貨與趣事。即便陸嘉偶爾試圖在話語間埋下幾個軟釘子，想要引誘商時序說出一些容易被放大炒作的言論，也被商時序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他語氣平和，邏輯嚴密，沒有留下任何把柄，讓陸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的悶氣。
藝術園區最大的演播廳，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頂部的燈光矩陣宛若繁星，環繞式的音響設備都是業內最頂級的配置。
導演組對商時序的到來表現出了極高的重視，總導演親自上前溝通走位和鏡頭切換的細節。
......
錄製全部結束後，已經是晚上了。
商時序回到化妝間，換上了自己的私服，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
夜風拂過，帶來魔都特有的濕潤氣息，吹散了在聚光燈下悶了幾個小時的燥熱。
走到園區門口的保姆車停靠點時，齊重、林舒和郭博延三人剛好也站在那裡。
「京墨，這邊。」齊重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笑著招了招手。
商時序快步走上前，微微低頭致意：「齊老師，林老師，郭老師，還沒走呢？」
「正準備上車。」林舒笑容溫婉，看向商時序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郭博延推了推眼鏡，語氣十分認真：「你的創作能力和現場把控力，在如今的新人里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存在，也不輸一些老傢伙。有空多交流，我倒是很想聽聽你對編曲的一些新想法。」
說著，郭博延主動拿出了手機。
商時序自然不會拒絕這種樂壇頂尖製作人的善意，他掏出手機，與三位前輩交換了聯繫方式。
「行了，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齊重拍了拍商時序的肩膀，「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發聲的，隨時聯繫，你還欠我們一次茶。」
這種老前輩的承諾分量極重，商時序認真地道了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