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子滑到葉凜面前的時候,裡面的栗子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葉凜低頭看了看那碟栗子。
個頭不大,殼剝得歪歪扭扭,有幾顆上面還留著指甲掐過的痕跡。
但很乾淨,每一顆都被認真地扒光了殼,黃澄澄地堆在碟子裡。
他捏起一顆丟進嘴裡。
一種天然的、帶著點栗子本身澱粉味的甜。
火候烤得剛好,外面微焦裡面軟糯,倒是意外的不錯。
「挺好吃的。」
葉凜給了一句中肯評價。
對面的天照猛地抬了一下頭。
那個幅度很短,幾乎是抬起來一寸就趕緊又低下去了。
但葉凜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
嘴巴微微抿起來,臉頰鼓了一下,整個人的肩膀鬆了那麼一點點。
這個反應葉凜太熟悉了。
跟夏晚晴煮了一鍋黑暗料理之後,小心翼翼地等他吃第一口時的模樣一模一樣。
「自己做的?」葉凜又捏了一顆。
「……嗯。」
天照的回答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著和服的衣角,整個人蜷成了一團。
那頭極長的黑髮垂下來,把大半張臉都擋住了,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
葉凜咽下嘴裡的栗子。
「你躲在這兒幾天了?」
「……三日。」
「三天裡就吃這些?」
天照沒說話。
她低著頭的角度更深了,那截泛紅的耳尖現在紅得更厲害了。
葉凜拿起一根雜魚乾翻了翻。
乾癟的小雜魚,醃製得很粗糙,上面還沾著鹽粒。
旁邊那幾塊蛤干硬邦邦的,咬一口大概能崩掉一顆牙。
再看看那碟野莓。
紅撲撲的小果子確實好看,但個頭跟黃豆差不多大,幾顆加在一起都塞不滿一個嘴巴。
葉凜把魚乾放下了。
「外面那幫人,思金神他們,有沒有給你送過吃的?」
天照沉默了好幾秒。
「……有。」
「你沒收?」
「……吾不想開門。」
葉凜靠著一隻手撐住下巴,盯著桌上那堆食物看了一會兒。
三天。
一個人關在山洞裡,不開門、不見人、不接受外面送的東西。
就靠自己之前囤在洞裡的這些堅果和魚乾過日子。
天照依舊低著頭絞衣角。
葉凜沒有繼續追問吃的事。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很隨意。
「須佐之男命。」
天照的肩膀彈了一下。
「你躲進來,是因為他對吧?」
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天照的整個人都僵了。
她絞衣角的動作停了,兩隻手攥著布料不動了,腦袋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
「……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擠出一個字。
「他幹了什麼?」葉凜問。
「……糟蹋了吾的田。」
天照的聲音悶悶的,被長發和低垂的腦袋壓得含含糊糊。
「高天原的神御田,是吾親手種的稻……」
「他把天馬趕進去踩踏,稻子全毀了。」
「然後呢?」
「……他還把吾織布殿裡的布匹扯爛了。」
「還有呢?」
天照沉默了很久。
「……他剝了一匹天馬的皮,從屋頂的窗戶扔進了織布殿。」
「當時……吾的侍女正在裡面織布。」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侍女受了驚,吾也被嚇到了……」
葉凜沒說話。
天照終於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精緻柔和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葉凜覺得格外熟悉的東西。
疲憊。
「吾罰了他。」天照小聲說,「每一次都罰了。」
「但下一次他還是這樣。」
「眾神來告狀,吾處理。」
「須佐之男命闖禍,吾善後。」
「葦原中國出了亂子,還是吾去收拾。」
「吾是三貴子之首……是高天原最高的神。」
「所有事情,最後都會落到吾頭上。」
她說到這裡又把頭低了下去,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那盞燈籠的微弱嗡鳴蓋過去。
「……吾累了。」
「好累……」
葉凜端坐在桌子對面,兩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看著天照那副蜷縮的、把自己藏在長發和過大的和服里的模樣,莫名有些心疼。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長大了才知道那些看似成熟的大人只是沒長大的孩子偽裝的。
葉凜上一世升職組長的時候,被人敬酒還會十分惶恐。
「須佐之男的事,是真正讓你躲進來的原因嗎?」
這一句話落下去之後,天照絞衣角的手停了。
整個人僵在那裡。
葉凜繼續說。
「咱們都是打工人,我其實看得出來。」
「你被須佐之男氣到,是藉口吧?」
天照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她的反應非常劇烈。
「沒……沒有!」
她的否認來得很快,快到幾乎脫口而出。
但她的身體反應完全是另一套說辭。
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一會兒去抓衣角,一會兒又去摸碟子,最後乾脆把兩隻手藏到了袖子裡。
葉凜看著她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心裡已經有數了。
「你就是覺得高天原那幫傢伙太煩了。」
「須佐之男天天惹事,你作為三貴子之首,還是最高神,要處理的爛攤子太多了。」
天照的嘴巴又張開了,嘴唇動了幾下,但沒發出來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所以你乾脆找了個理由,罷工了,躺平了。」
「對吧?」
天照整個人定在那裡。
她的臉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那種紅不是憤怒的紅,是被人一把扯掉遮羞布之後的窘迫和心虛。
她低下頭,兩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把臉捂住了。
捂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從指縫裡傳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回答。
「……吾也不知道。」
「你知道。」葉凜毫不留情。
天照把臉捂得更緊了。
「……也許……有一點。」
葉凜嗑了顆栗子。
他完全沒有要嘲笑或者批判的意思。
職位,高天原CEO兼營運長。
工作內容,管天管地管弟弟,還要負責照亮整個世界。
工作強度,007,無假期,無加班費。
葉凜太懂了。
「我跟你講。」葉凜靠著一隻手撐住下巴,「你這個狀態我見多了。」
天照從指縫裡偷偷看了他一眼。
「有個詞叫職業倦怠,你聽過嗎?」
「……沒有。」
「簡單說就是幹了太久同一份工,什麼熱情都磨沒了,看什麼都煩,想到上班就犯噁心。」
天照的手從臉上放了下來。
她抬起頭,用一種極度認真的、近乎求證般的態度看著葉凜。
「……你們那個世界的凡人,也會這樣?」
「多了去了。」
「十個上班的九個想辭職,剩下那一個已經在寫辭職信了。」
天照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整張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
「所以……不是只有吾……」
「不是。」葉凜掰著手指頭數。
「不想上班,不想處理爛攤子,不想面對同事,只想一個人窩在被窩裡什麼都不干。」
「這些都是正常反應,不丟人。」
「你唯一的問題是你的崗位太特殊了,你一撂挑子,整個世界跟著停電。」
天照又把頭埋了下去。
這回不是害羞,是心虛。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吾知道。」
「知道就行。」葉凜點了點頭。
然後他話鋒一轉:「但我說過,我不是來勸你回去上班的。」
天照抬頭看他。
「我剛說了,我就是個臨時工。」
「我的合同上寫的是'勸導天照大神走出天岩戶',但我個人是這麼理解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殼。
「與其逼你出去,不如幫你找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天照的身體前傾了一點。
「你不想出去,核心原因是外面的活太多太煩,出去就得接著干,對吧?」
「……嗯。」
「但外面那幫神之所以急得團團轉,核心原因不是需要你這個人出去,而是需要你的光。」
「只要有光,他們就不會繼續鬧。」
天照的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
葉凜豎起一根手指。
「所以我的方案是這樣的。」
「我用一個道具,在天岩戶外面給你弄一個人造太陽燈。」
天照眨了眨眼。
「燈的能量源頭是你,你只需要定期往裡面注入你自己的一部分神力就行。」
「不用出門,不用見人,不用處理任何公務。」
「外面那幫傢伙看到光,就會以為你顯靈了。」
「你呢,繼續在這裡面窩著,吃你的零食,喝你的酒,想躺多久躺多久。」
葉凜攤了攤手。
「你能繼續擺爛,我也能拿到報酬。」
「咱們雙贏,你覺得怎麼樣?」
天照愣在那裡。
她的嘴微微張著,整個人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不動了。
過了足足有七八秒鐘。
「……真的可以?」
「技術層面沒問題。」
「……不用出去?」
「不用。」
「……不用見他們?」
「不用。」
「……須佐之男命的事也不用管?」
「你請個代班的處理就行了,比如外面那個地中海。」
天照的整個身體都在往前傾。
她膝行著往桌子這邊挪了一小截,那件寬大的和服下擺拖在草蓆上,長發散了一地。
她的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指攥著桌子邊緣,兩隻圓圓的眼睛裡寫滿了兩個大字。
真的???
葉凜點了點頭。
天照沒有說話,但她的頭開始點了。
一下,兩下,三下。
越點越快,越點越用力。
到後來整個上半身都跟著一起在晃,配合上那至今仍未意識到衣襟大開的和服……
「行了行了,別點了,腦袋要掉了。」
葉凜伸手,選擇先捂住眼睛。
天照的腦袋終於停了。
她抬起頭,兩頰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整個人的狀態跟剛才判若兩人。
剛才是縮在被爐里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個字的社恐倉鼠,現在——
現在大概是被告知明天放假不用上班的社恐倉鼠(開心版)。
本質沒變,但精神狀態截然不同。
「……謝、謝謝汝……」
「哦不……謝謝你!」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比之前大了不少。
葉凜擺擺手,表示不用謝。
他掏出幻想把戲放在桌上。
那個黑色的方盒靜靜地躺在那裡,漆黑的表面不斷有微光流轉。
製造這玩意聽起來離譜,可實際上不難,甚至很簡單。
製造的太陽燈的能量,天照出。
供給太陽燈的能量,還是天照出。
葉凜只負責將幻想把戲作為中轉站,或是借給天照讓她自己搓就行。
但不急。
葉凜的視線從方盒上移開,重新落到了桌面上。
栗子殼,魚乾碎屑,啃了一半的黍米糰子,灑了的濁酒。
他伸手拿起那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黍米糰子。
捏了捏。
硬邦邦的,粘米都沒碾勻,裡面還有沒碎開的穀粒。
湊近了聞聞,除了淡淡的穀物香之外什麼調味都沒有。
他的視線在天照和桌面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
然後他把幻想把戲翻開了:
「我給你整點好吃的吧,正好我也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