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鉛灰色的蒼穹死氣沉沉地壓在保定府城上。
城外,大順軍制將軍劉芳亮的大營綿延數里,火把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都給老子聽清楚!」劉芳亮騎在高頭大馬上,馬鞭猛地抽在空氣中,爆出一聲脆響。
「闖王爺的軍令下來了!今日不破保定,老子提頭去見!」
「炮營別省著,給老子狠狠的轟!轟塌這破城牆!」
「誰敢退後半步,老子當場剮了他!」
「攻!」
隆隆的戰鼓聲響起。
大順軍的步卒推著沉重的衝車,扛著雲梯,黑壓壓地向保定城牆涌去。
大炮接連發出怒吼,碩大的實心鐵彈砸在青磚城牆上,碎石崩飛,大地震顫。
保定城頭。
火光映著一張張沾滿血污和煤灰的臉。
司禮監太監方正化身披重甲,手裡拎著御賜雁翎刀,站在箭垛後。
殘缺之身,腰杆卻挺得比城牆的磚石還要直。
「放箭!倒金汁!下滾木!」方正化嗓子已經喊啞了。
沸騰的金汁和滾石擂木順著城牆傾瀉而下。
慘叫聲瞬間壓過炮火的轟鳴。
「公公!賊兵又上來了!」一名滿臉是血的守城小卒嘶聲大喊。
方正化一腳蹬下一截檑木。
手中雁翎刀猛地揮出,將一名剛冒頭的賊兵砍翻下城。
「退後者,斬!」方正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大明養士兩百七十六載,今日便是盡忠之時!」
從拂曉殺到日上三竿。
大順軍的衝鋒一浪接著一浪。
方正化親自督戰,守軍死戰不退,硬生生打退了賊兵十七次登城。
城牆上下,屍體積成了山。
護城河的水成了暗紅色,殘破的旌旗在硝煙中垂落。
保定守軍傷亡慘重,能戰之兵已不足三成。
午時,炮火稍微停歇。
燒焦的血腥味混雜著金汁味令人作嘔。
城牆內側的城樓。
保定城內的文武官員分立兩側,人人帶傷,甲冑殘破。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崇禎帝欽點「代帝親征」的大學士、督師李建泰。
李建泰身上穿著嶄新的蟒服,外面罩著擦得發亮的甲冑。
連一滴血星子都沒沾上。
他看著堂下這些殺紅了眼的官員,喉結滾了滾。
「諸位……」李建泰開了口,聲音發虛。
「賊勢浩大,連番猛攻,保定城牆已多處崩裂,彈藥糧草皆將告罄。」
他頓了頓,眼神閃躲。
「本閣部以為……如此負隅頑抗,待賊軍破城,必行屠戮之舉。陛下南巡,保定已被拋棄!
為了保全這滿城生靈的性命,不若……開城獻降吧。」
保定同知邵宗元聞言立刻抬起頭,雙目圓睜。
「李建泰!你說的什麼混帳話!」
邵宗元指著李建泰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邵宗元一江北老貢生,位不過郡丞,尚且不忍背主苟活!」
「你受天子厚恩,御門親餞,賜尚方劍,以武侯、晉公相期!」
「如今你竟喪心病狂到要獻城投降!」
李建泰被罵得臉色漲紅,一拍桌子。
「放肆!邵宗元你敢辱罵本閣部!」
李建泰麾下的親兵當即拔刀,就要圍殺邵宗元。
邵宗元毫不畏懼,從懷裡掏出保定府印。
「噹啷」一聲,重重砸在李建泰腳下。
「任若所為!」邵宗元厲聲喝道。
他反手拔出腰間佩刀,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寧死也不肯用這枚印蓋降書。
「寧死不背降賊之名!」
左右官員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奪下長刀。
滿堂文武見此情景,無不痛哭出聲。
「反了!都反了!」李建泰氣得直哆嗦。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
保定知府何復一把拔出長劍,劍鋒直指李建泰。
何復雙眼布滿血絲,狀若瘋虎。
「誰敢言降,我何復便先斬了他!」
「我等身為父母官,死守危城,與城共存亡,方是正理!」
保定鄉紳張羅彥走上前,冷冷瞥了李建泰一眼。
「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李建泰面前。
「道不同不相為謀!兒郎們,隨我上城頭死守!」
張羅彥轉身大步跨出敵台,身後的鄉兵將領轟然影從。
金毓峒等人撿起地上的府印,重新塞回邵宗元手裡,拉著他憤然離場。
李建泰指著何復和張羅彥的背影,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方正化。
「方公公,你掌管城中兵權,你看看這些亂臣賊子!」李建泰咬著牙,「本閣部是為了滿城百姓,你……」
「督師若要降,可自去。」方正化冷冷打斷。
他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逼視著這位大明首輔。
「我方正化是個沒根的人,不懂你們文官的彎彎繞。」
方正化按著刀柄。
「我只知道,我奉陛下之命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方正化一字一頓。
「誰若敢開城門,咱家的刀,不認人。」
說完,方正化大步流星走出城樓。
李建泰癱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
他緊捏著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傳令本閣部的白甲親軍。」李建泰招來心腹將領,壓低聲音。
「接管西門和北門的防務,把原先守城的鄉兵都給本閣部換下來。」
「準備行事。」
城牆上。
方正化剛回到指揮位置。
憑著督戰多年的直覺,他察覺到不對勁。
西門方向,李建泰的白甲親軍正在頻繁調動。
隱隱有將鄉兵擠出防區的架勢。
「李建泰這老狗要壞事!」方正化暗罵一聲。
他立刻招來幾名親隨宦官。
「帶上咱們的人,兵分兩路,死死盯住西門和北門!」
「李建泰的兵只要有異動,格殺勿論!」
下午。
短暫的喘息過後,劉芳亮整頓兵馬,再次發起猛攻。
這一次,大順軍將所有的大炮和投石車全推到了西門陣前。
「開炮!」
轟!轟!轟!
地動山搖。
西門城牆在密集的鐵彈轟擊下,不斷響起哀鳴。
大片青磚剝落,露出裡面的夯土。
漫天的火箭劃破天空。
密集的攻勢下,角樓瞬間被點燃。
沖天的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
大順軍趁著城頭大亂,推著雲梯瘋狂撲向西門。
「救火!快救火!」
「把萬人敵抬上來!炸死這幫狗賊!」
知府何復雙目赤紅,官服下擺早被撕得破爛。
他親自衝下城頭,和幾名民夫一起,抱起一枚幾十斤重的大號「萬人敵」。
裡面裝滿火藥、毒物和引火之物,炸開後幾十步內寸草不生。
「府尊!危險,讓卑職來!」一名千總大喊。
「本官來!今日誰也不准退!」何復抱著萬人敵,步履蹣跚衝上馬道。
就在何復即將靠近城牆垛口時。
城外大順軍的大炮突然炸響。
一發炮彈狠狠砸在距離何復不足三丈的城垛上。
劇烈的震動讓城牆猛地一晃。
何復腳下一個踉蹌。
手裡那枚重達幾十斤的萬人敵脫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磚上。
泥封碎裂,火星四濺。
「府尊快躲!」
晚了。
轟隆!
一聲震碎耳膜的巨響在城頭炸開。
巨大的火球騰起,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何復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被滔天的烈焰和氣浪徹底吞沒。
殘肢斷臂伴隨著碎裂的青磚四散飛濺。
這位剛烈不屈的保定知府,當場壯烈殉國。
「府尊!」邵宗元和張羅彥目睹此景,悲慟欲絕。
(邵宗元是保定府同知,代理知府。何復是新上任的,邵宗元把印給何復,何復說:「守城部署都是你定的,印還歸你管,我們一起死戰就行。」)
兩人滿臉黑灰,帶著殘存的鄉兵和士卒繼續填補空缺。
邵宗元拔出短刀,狠狠在手掌上一划。
鮮血湧出。
「陛下!臣等力竭,唯有死戰以報國恩!」
張羅彥將沾血的手掌按在殘破的城磚上,仰天悲嘯。
「歃血盟誓!誓與保定共存亡!」
「誓與保定共存亡!」城頭殘存的明軍爆發出絕望的怒吼。
然而。
就在所有守軍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備賊兵登城、撲救角樓大火時。
西門和北門城牆的陰暗處。
一雙雙充滿貪婪與恐懼的眼睛,正盯著這些背對他們的「友軍」。
濃煙遮擋了視線,炮聲掩蓋了腳步。
李建泰的白甲親軍,動手了。
「督師有令!開城迎闖王!」
一名白甲軍將領拔出腰刀,狠狠從背後捅進一名正在扔滾石的鄉兵後心。
刀尖從前胸透出。
那鄉兵回過頭,至死都沒明白為何會死在自己人手裡。
譁變爆發。
數百白甲親軍倒戈相向,揮舞滴血的屠刀,瘋狂砍殺毫無防備的守城鄉兵。
慘叫聲被炮火聲掩蓋。
西門防線瞬間從內部崩潰。
咯吱吱——
沉重無比的包鐵城門,被叛軍從內側緩緩推開。
一面巨大的白幟從西門城樓上扯起,在濃煙中顯得格外刺眼。
「開城迎闖王!李大學士獻城了!」
叛兵的高呼聲,順著猛烈的秋風,狠狠刺入每一個死戰將士的耳膜。
城外的大順軍發出震天歡呼。
如決堤的洪水,順著敞開的西門瓮城蜂擁而入。
保定城破,在朱由檢率兵南下的影響下,提前了三天。
北門城樓上。
方正化剛砍翻兩名登城的賊兵。
他猛地回過頭,盯著西門方向升起的那面恥辱白幟。
目眥欲裂,雙眼瞬間充血,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公公!不好了!」一名太監親衛跌跌撞撞跑過來,撲通跪在方正化腳下。
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西門……西門破了!李建泰的白甲兵殺了咱們的鄉兵,開城門了!」
「李建泰人在哪?!」方正化一把揪住總旗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聲音寒得刺骨。
「回……回公公!就在西門內門!他的白甲兵正在開瓮城門迎賊大軍!」
方正化鬆開手,轉過身。
看著城下如潮水般湧入的大順軍。
看著那些被叛軍砍倒在血泊中的大明忠勇。
「李建泰!」方正化仰天怒吼。
「陛下以舉國相托,授你尚方寶劍!你這狗賊竟開門揖盜,賣主求榮!」
方正化猛地拔出御賜雁翎刀,刀鋒倒映著沖天的火光。
「今日我方正化就是粉身碎骨,也必斬此國賊,以謝滿城軍民!」
他大步沖向城樓下的馬樁,翻身躍上戰馬。
一把將三眼銃挎在腰間,單手持韁,高舉雁翎刀。
對著身後那三十餘名同樣渾身浴血的親衛宦官大呼。
「兒郎們!隨我沿馬道殺下去!先斬李建泰,再與賊軍死戰!」
「誓死追隨公公!」
三十餘名太監死士齊聲怒吼,紛紛翻身上馬。
「駕!」
方正化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他一騎當先,率先沿著陡峭的城牆馬道,向著西門城樓狂飆疾馳。
三十餘騎緊隨其後。
馬蹄重重踏在染血的青磚上,濺起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花。
城樓附近。
幾十名正在清理屍體的叛軍聽到馬蹄聲,慌忙轉頭。
剛舉起長槍阻攔。
「砰!砰!砰!」
沖在最前排的親衛毫不猶豫點燃了三眼銃。
刺眼的火光噴薄而出。
密集的鐵砂將擋路的叛軍打成了篩子,血肉橫飛。
叛兵本就是賣主求榮的懦夫。
此刻見是方正化這位總督太監親自率領死士衝殺而來。
那股不顧一切的慘烈氣勢,嚇得他們肝膽俱裂。
「是方公公的督戰營!快跑啊!」
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擋這支只有三十餘人的決死之騎。
狂風呼嘯。
方正化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戰馬越過障礙,直衝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