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黃州府興國州,富池口。
此地扼鄂贛之咽喉,是長江中下游最狹窄的江段之一。
江水在此處被兩岸逼仄的山勢夾緊,水流湍急,波濤拍岸。
大順軍從武昌趁夜撤出,兵分幾路狂奔。
阿濟格被虛實之陣迷了眼,一時間無法判斷哪路是主力,只能將麾下八旗鐵騎也撒出去,分路猛追。
李自成的運氣,在奪下北京後似乎耗盡了。
咬上李自成所率主力的,是清軍前鋒統領哈寧阿。
他麾下只有五千滿洲精銳騎兵,卻盯住了那支人數最為龐大的隊伍。
這支隊伍里,有李自成親率的三萬主力戰兵,更有連同老營家眷、隨員、輜重在內的近二十萬人。
連日冒雨行軍,日夜顛沛。
從武昌出來的泥路上,倒斃的騾馬和餓死的婦孺隨處可見。
二十萬人的隊伍,拖拽成了一條長達數十里的殘喘長蛇。
黃昏時分,大軍抵達富池口。
李自成騎在馬上,獨眼裡滿是血絲。
他看著沿江邊癱倒一地、不出聲的家眷,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顫。
大將左光先跨著一匹略顯消瘦的戰馬,湊到李自成身側。
「陛下,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
他指著泥地里倒頭就睡的步卒。
「一天只吃一頓雜糧粥,步卒的腳底板全爛了。
隨行的婆姨娃娃,一天就死了幾十口。」
李自成回頭望了一眼西面的來路。
遠山藏在暮靄中,沒有追兵的動靜。
「阿濟格被額們分兵糊弄了。
探馬報,最近的韃子騎兵,離這兒至少還有一天的路程。」
李自成從喉嚨里呼出一口粗氣。
「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歇一夜!讓弟兄們吃口熱飯!」
左光先面露憂色,環顧四周。
「陛下,富池口地勢逼仄,二十萬人擠在江邊平地,首尾難顧。這夜防……」
「歇一夜!咱們日夜兼程,韃子也是人,也得歇息!」
李自成厲聲打斷,嗓音里透著掩蓋不住的疲憊。
「把老營和家眷安置在江邊,靠近那五百艘輜重船!今夜睡個囫圇覺,明兒一早,拔營去九江!」
軍令一下,二十萬大軍如釋重負,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防務鬆懈到了極點。
連日逃亡的極度疲憊,讓士卒們倒頭便睡。外圍的暗哨只放了寥寥幾處,許多士卒連甲冑都沒脫,抱著兵器便在泥地里打起了呼嚕。
江邊,五百餘艘裝滿金銀、糧草和殘存軍械的輜重船首尾相連,停泊在淺水區,隨著江水沉浮。
夜,深了。
距離富池口僅十里的一處山坳里。
哈寧阿勒住戰馬,俯視著跪在泥水裡的幾個漢人。
這幾個漢子衣衫襤褸,不住地哆嗦,眼睛直勾勾望著富池口的方向。
「你們說,闖賊的御營就在江邊?」
哈寧阿操著生硬的漢話,馬鞭挑起一個漢子的下巴。
「是!草民親眼所見!」
漢子牙關打顫,他只知道搶糧的是賊,剛才給他一錢銀子的軍爺是好人。
「那獨眼賊就在江邊正中最大的黃帳子裡!軍爺,流賊在咱們興國州強征糧草,連種子都搶光了,還抓壯丁!求軍爺殺光他們!」
哈寧阿裂開嘴笑了。
大順軍自西安敗退,一路追餉擴軍,早把湖廣百姓得罪了個乾淨。
如今失了民心,連老天都在幫大清。
副將在一旁壓低聲音。
「主子,咱們只有五千騎,流賊有幾萬戰兵,要不要等阿濟格王爺的主力?」
「等個屁!」
哈寧阿拔出腰間彎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寒芒。
「二十萬頭豬,睡死了也是豬!」
「傳令,馬銜枚,蹄裹布。不打外圍,直撲江邊中軍!」
「擒賊擒王,砍了李自成的腦袋,這二十萬人就不戰自潰!」
黑夜中,數千滿洲精銳騎兵順著鄉民指引的小道,悄無聲息地摸向富池口。
丑時三刻。
大順軍營地鴉雀無聲,只有幾處篝火還在燃燒著。
黑暗中爆出一聲尖嘯。
鳴鏑沖天,銅鑼大響。
「敵襲!!!」
外圍的幾聲慘叫還沒傳開,亂蹄聲便踏破了夜色。
數千八旗鐵騎直接踩碎了本就稀薄的營門柵欄,猛然沖入二十萬人的大營之中。
滿天帶火的羽箭兜頭罩下。
一頂頂帳篷燃起大火,睡夢中的大順軍士卒被驚醒。
黑暗中,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滿洲兵的怪叫聲混成一鍋沸水。
「韃子來了!韃子來了!」
炸營了。
連日的疲憊,加上恐懼在黑夜中瘋長。
沒人知道清軍來了多少,各部將領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兵。
大批士卒從火海中爬起,丟下刀槍,只顧著往沒火的地方跑。
人撞人,人踩人。
肋骨斷裂的脆響夾雜著婦孺的哭號,壓過了江水拍岸聲。
鐵騎所過之處,人頭滾滾。
哈寧阿根本不理會外圍的潰兵,刀鋒直指江邊那頂明黃色的御營。
御帳內,李自成驚醒,一把抓起枕邊的長劍。
「怎麼回事!」
簾帳被猛地掀開,親將王四渾身是血地沖了進來,眼珠子全紅了。
「陛下!韃子劫營!直接沖中軍來了!外頭全亂了,擋不住了!」
「放屁!額有幾萬戰兵!」
李自成一把推開王四,提著劍衝出帳外。
漫山遍野全是大火,大順軍的營盤被八旗騎兵切成了無數塊碎肉。
騎兵借著火光,馬刀上下翻飛,將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大順士卒砍翻在地。
「集合!給額集合!不許退!」
李自成嘶吼著,想要收攏潰軍。
但他個人的聲音,在震天的蹄聲中完全被淹沒。
「陛下!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王四牽過戰馬,拼命拽住李自成的胳膊。
「韃子的前鋒離這兒只有百步了!」
「額不走!額大順的基業都在這兒!」
李自成掙扎著想要往前沖。
「陛下,快走!」
王四一咬牙,招呼幾名親衛,半抱半抬將李自成強行架上馬背。
數十名老營鐵衛護著李自成,踩著滿地屍體,拼死向江邊的船隊方向突圍。
江邊,五百艘輜重船前,已經亂作一團。
後方是滿洲騎兵的屠刀,無數大順軍眷屬和雜役哭喊著往江水裡擠。
有人想要爬上船,卻被船上的人用長矛無情地捅落水中。
李自成在一眾親衛的護死拼殺下,衝到了最大的那一艘坐船前。
「快!護駕上船!」王四吼道。
船艙里跌跌撞撞跑出幾名衣衫單薄的女子。
那是李自成隨軍的幾名嬪妃。
背後,八旗兵的獰笑聲已經清晰可聞,火光映照著那些沾滿鮮血的辮子。
「陛下!」
帶頭的竇妃髮絲凌亂,她看了一眼逼近的清軍,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李自成。
「陛下,臣妾生是大順的人,死不遭韃子辱!」
竇妃慘然一笑,猛地轉身,縱身躍入滾滾長江。
「臣妾隨姐姐去!」
緊接著,又有兩名嬪妃咬著嘴唇,閉上眼睛,決然跳下甲板。
江水翻湧,直接吞沒了她們的軀體,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愛妃!」
李自成獨眼裡淌出血淚。
另外兩名嬪妃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幽黑的江水,嚇得癱軟在地,跌坐在甲板上。
「我不敢……我怕水……」
一名嬪妃捂著臉,崩潰地大哭起來。
「陛下!快走!」
王四一刀砍翻一名衝上來的滿洲兵,身上又添了一道血口子。
李自成雙手緊緊扣住船舷,指甲崩裂,鮮血流出。
他看著那兩個癱軟在地的女人,又看著逼近的哈寧阿。
「撤!往東撤!」
李自成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轉身跳上一艘輕便的快船。
「陛下快走!臣來斷後!」
側後方,大將左光先率領數百名勉強收攏的步卒,逆著潰逃的人流,拼命堵在了江邊的棧道前。
「殺韃子!」
左光先揮舞著長刀瘋狂劈砍。
這幾百人的血肉之軀,在八旗鐵騎的衝擊下,僅僅支撐了不到半炷香。
一桿長矛貫穿了左光先的肩胛骨,將他牢牢釘在泥地里。
幾名滿洲馬甲翻身下馬,一擁而上,用刀背狠狠砸斷了他的雙腿。
「綁了!」哈寧阿大笑。
不遠處的泥水裡,兩名老者被清軍用繩索套住脖子,一路拖拽到哈寧阿馬前。
那是李自成的親叔父,趙侯與襄南侯。
「韃虜休要猖狂!自成啊自成,你空有大勢,卻斷送基業!」
泥水糊滿臉面,二人劇烈咳嗽,嘶啞的吼聲混雜著憤懣與絕望。
江面上,未能逃脫的大批大順軍文官、將領家眷,全數淪為滿洲兵的階下囚。
哭喊聲、求饒聲震動四野。
火箭、火把雨點般射向江面,卻刻意避開載運糧草金銀的主艙,只焚燒外圍護衛戰船。
清兵駕著小舟靠上去,揮刀砍斷鐵索,逐一控制五百餘艘輜重大船。
江面上廝殺聲漸漸平息。清兵登船封鎖船艙,分批清點轉運:一袋袋糧食搬運上岸,甲冑刀矛收攏編隊,一箱箱白銀貼上封條。
富池口這一批輜重,本是大順軍預備立足江南、東山再起的根本。
一夜鏖戰之後,盡數落入敵手。
十里之外的江面上。
李自成站在快船的船尾,獨眼直勾勾望著後方那片將天際染紅的烈火。
他聽不見江水的轟鳴,滿腦子全是老營弟兄的慘叫,是左光先的怒吼,是嬪妃跳江時的決然。
從北京退到西安,從西安退到襄陽,從襄陽退到武昌……
李自成的脊樑,在這一夜,徹底斷了。
「陛下……」
王四跪在甲板上,泣不成聲。
「咱們的家底,全沒了…… 咱們還能去哪兒?」
江風吹得李自成的亂發瘋狂飛舞,焦糊的煙火氣混著江腥味撲在臉上。
他拄著劍,身子佝僂下來。
轉過頭,獨眼望向江水的下游 —— 那是他籌謀數月、要拿來重整旗鼓的江南膏腴之地。
「九江……」
李自成的嗓音劈裂,透著骨子裡的絕望,又壓著些許瘋狂的執念。
「去九江…… 戰前便約好了,汝候、軍師都會去那裡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