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杉莊園方向的喊殺聲即便隔著幾里地,依然如附骨之疽般往耳朵里鑽。
那是血肉撞擊鐵壁的悶響,是絕望者最後的哀嚎。
火光映紅了半邊迷霧,將那些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灰白的霧氣上,猶如一場永無止境的皮影戲,荒誕而慘烈。
維農和波利緊跟在亞修身後,戰靴踩在泥濘里發出侷促的聲響。
兩人不時回頭看向那片火海,臉色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大人……」
維農咽了一口唾沫,終於忍不住壓低嗓音問道,
「咱們這就這麼走了?萬一羅爾夫他們真的攻破了紅杉莊園,回頭怪罪下來……」
「怪罪?」亞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也得等他們真的打下了紅杉莊園之後,且有那個『空閒』怪罪的時候再說。」
亞修勒住韁繩,語氣透著一股理智般的冷漠:
「克魯格再強,也不可能把北邊所有莊園的人都變成紅杉莊園那種喪喪失理智的怪物。」
「如果我沒猜錯,紅杉莊園只是被他頂在最前面的『盾』,是用來消耗聯軍人頭的『柴薪』。」
「而既然如此,那其他跟著黑沙莊園造反的小勢力呢?」
「而既然正面是這種撞不碎的鐵板……」
亞修側過頭,漆黑的眸子在濃霧中亮得驚人:
「既然正面是塊撞不碎的鐵板,那我們為什麼非要去撞?去砸爛他那些空虛的軟肋,難道不比給人當炮灰強?」
維農和波利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駭。
這方略……簡直是把羅爾夫他們當成了吸引火力的魚餌!
隊伍在迷霧中悄無聲息地穿行,很快便偏離了主戰場。
穿過一片陰冷的枯木林,前方那震天的喊殺聲逐漸被荒野的死寂取代。
又在迷霧中行進了大約半天時間,一座低矮的莊園輪廓在灰霾中若隱若現。
這裡沒有紅杉莊園那種壓抑到窒息的肅殺感。
高牆之上,兩名守衛縮著脖子,正湊在一個快要熄滅的火盆前,一邊搓手一邊低聲咒罵。
「媽的,這鬼天氣,火星子都點不旺。」
一名守衛往火盆里吐了口唾沫,火苗竄了一下,隨即又弱了下去。
「你說莊園主老爺是不是瘋了?竟然聽黑水莊園的慫恿,跟著那幫人一起造反!」
他緊了緊身上破舊的皮襖,嘴裡不助的抱怨著,
「造反也就算了,還把莊園的精銳全部調走……就留咱們這幾個爛番薯守著『寒石莊園』,這不是誠心讓咱們等死嗎?」
「噓!你小點聲!」另一個守衛緊張地四下張望,
「聽說南邊已經在打仗了,男爵的大軍都來了!」
「要是黑水谷那邊破了,咱們寒石莊園也得跟著完蛋!快閉上你的烏鴉嘴吧!」
他們抱怨著嚴寒,抱怨著縮減的配給,抱怨著生死未卜的明天。
但唯獨,卻沒有那種機械而瘋狂的死志。
亞修伏在遠處的亂石堆後,冷冷地觀察著。
這裡的城牆只有三米高,由於缺乏變異鐵木,甚至很多地方是用普通的石塊和劣質木材混建的,顯得參差不齊。
在武裝到牙齒的破曉精銳面前,這地方脆弱得就像個沒穿衣服的村姑。
「大人,咱們上嗎?您說怎麼打!」
巴頓壓低了嗓音,身子微弓,手裡的鐵矛已經因為主人的興奮而微微顫抖。
亞修緩緩站起身,手中的撕裂矛刃在月色下折射出一抹暗紅的流光。
「不需要什麼戰術。」他吐出一口白氣,眼神瞬間冷冽,「直接撞進去,碾碎他們。」
「誰在那兒?!」
城牆上的守衛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亂石堆後的動靜,警覺地站起身,探出半個身子向外張望。
然而還沒等他發現什麼情況,只覺眼前一花。
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撕裂了迷霧,瞬間來到了他的面前。
【突刺】!
三米的高度,對普通流民而言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但在亞修眼裡,不過是一個稍微大點的跨步。
「砰!」
戰靴重重踏在粗糙的木質牆垛上,震得枯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守衛張大了嘴,甚至沒看清來人的長相,只看到一截閃爍著紅芒的矛尖在視線中極速放大。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後一抹光。
「嗤——」
撕裂矛刃猶如一輪暗紅色的彎月,順勢橫掃。
兩名守衛連半聲驚呼都未發出,就被從腰間活生生斬成了兩截。
屍體順著低矮的牆垛滑落,重重砸進內側的泥地里,濺出兩團污濁的血花。
「敵襲!!快敲鐘!!敵——」
悽厲的尖嘯聲瞬間撕碎了寒石莊園的寧靜。
但,太晚了。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莊園那扇本就腐朽的木質大門,被五頭狂奔的石鱗巨蜥猶如摧枯拉朽般直接撞碎!
木屑夾雜著生鏽的鐵釘漫天飛舞。
戰獸咆哮著沖入狹窄的街道,沉重的四肢踩踏在泥濘的石板上,帶起一陣令人絕望的震顫。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克萊恩和蓋爾各領一隊騎兵銜尾而入,聖光的餘暉與長劍的寒芒在黑暗中交織。
瑟琳娜的身影如同暗紅色的幽靈,在陰影與巷弄間收割著那些倉皇逃竄的喉嚨。
羅德與漢克則不知什麼時候立在了城牆之上,箭如連珠,精準地將每一個企圖反擊的敵人釘死在地上。
原本駐守在這裡的守衛本就是老弱殘兵。
在看到這群如狼似虎的精銳破門而入的瞬間,心理防線徹底土崩瓦解了。
丟棄兵刃的聲音、求饒聲、女人的尖叫聲瞬間連成一片。
沒過半個沙漏時。
除了滿地的屍體和濃重的血腥味,整個莊園的抵抗便被肅清得乾乾淨淨。
火光,在這座被命名為「寒石」的小莊園裡重新燃起,只是這一次,它們映照的是亞修那張冷硬的臉。
維農和波利帶著自己的人跟在隊伍最後面,踏入大門時,臉上的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太快了。
也太殘暴了。
羅爾夫他們還在紅杉莊園啃那塊崩牙的鐵板,打得屍橫遍野,拿人命填坑。
而亞修,就這麼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一座完好的莊園。
「大人,」蓋爾提著滴血的長劍快步走來。
他的左手像拎小雞一樣,拖著一個大腹便便、衣衫不整的胖男人,狠狠擲在亞修腳下的泥水裡。
「這傢伙是這兒的莊園主。剛才換了身粗布衣服想從後門溜走,被我一眼認出來截住了。」
蓋爾從腰間摸出一串黃銅鑰匙和一本薄薄的羊皮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庫房的鑰匙和名冊,全在這兒了。」
亞修接過,在那胖子絕望的目光中,隨手扔給了身後的瑟琳娜。
「幹得不錯。」
亞修轉過身,黑亮的眼眸盯著那幾乎嚇昏過去的胖子,聲音平淡得讓人發毛: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
「黑水谷到底藏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能讓你們連家都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