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上午八點四十。
還是那間會議室。
宋國平到得比誰都早。
他坐的還是昨天那個位置,面前攤著漢東留下的那份材料。
材料已經翻舊了,首頁折了個角,邊角上還留著幾道鉛筆畫的橫線。
許知遠進門的時候,宋國平抬起眼,點了個頭。
九點整,方志明到。
「昨天那兩份材料,我看到了十一點。」
方志明坐下說:「國平同志看到了後半夜。」
宋國平沒接這個話。
「那就接著談。」
許知遠把文件夾打開。
「昨天我說,今天是來給宋省長和孫省長算帳的。」
許知遠說:「那就算。」
......
「三條。」
許知遠把第一頁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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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一期不動。」
許知遠說:「這一條,昨天我說過了,今天再說一遍。合肥空港一期,地、人、稅、崗位,漢東一樣不碰。」
「口說不算。」
孫志強說。
「所以我把它寫進方案里了。」
許知遠說:「這一條,可以寫進框架協議,白紙黑字。」
孫志強沒再說話。
「第二條,二期在漢東落地。」
許知遠翻到第二頁。
「長鑫二期,規劃三百億到四百億,十二英寸,產能是一期的兩倍。」
許知遠說:「這一條我講明白——二期的錢,漢東出。地,漢東給。電,漢東配。漢東不要求長鑫把一期搬過來,只要求二期在漢東。」
「二期為什麼非得是漢東?」
「因為你們做不了。」
許知遠說:「這個話不好聽,但你們心裡清楚。」
「三百多億的盤子,合肥今年拿不出第二筆。全徽省的專項債額度,一半已經給了合肥。」
「再要,就要等明年。等一年,行業格局就變了。」
宋國平的手指在材料上按了一下。
「第三條。」
許知遠說:「漢東參股合肥的封裝測試和配套,共享訂單。」
......
「參股?」
宋國平抬起了頭。
「你們要參股我們的封測和配套?」
「參股,不控股。」
許知遠說。
「股本不大,一到兩成。出的是真金白銀,進的是董事會,看的是帳。」
「你們要那個幹什麼?」
「我要訂單。」許知遠說。
「二期在漢東,一期的產能還在合肥。這兩邊,一年要吃掉多少封裝測試的產能,你我算得清。」
許知遠說:「合肥的封測廠要是擴產,漢東出錢;擴出來的產能,優先給漢東二期用。反過來,漢東二期要是在漢東找配套,合肥的廠也能來投標。」
「這叫共享訂單。」
會議室里靜了一會兒。
宋國平把材料往後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許省長,這三條,是你今天早上想出來的,還是早就備好的?」
「早就備好的。」
許知遠說:「上個月就在備。」
......
孫志強一直沒說話。
許知遠說完第三條,他才把身體往前傾了傾。
「許省長。」
孫志強說:「最後我還有一道關。」
「你說。」
「一期的技術團隊。」
孫志強說:「我剛才數了數,一期現在有工藝、設備、良率三個組,加起來八十多個人。這些人,是合肥最值錢的家當。」
「你給二期開出來的條件,年薪高、平台大、離家近。我不信你不動手。」
「我確實不動手。」
許知遠說。
「憑什麼?」
「憑我簽一條。」
許知遠說:「一期在跑的工藝團隊,核心人員,漢東不挖。這一條也寫進協議。」
「寫進協議有什麼用?」
「有用。」
許知遠說:「我是省長。我簽了字,就沒有回頭路。」
孫志強看著許知遠,看了幾秒。
「那要是人家自己願意去呢?」
「自己願意去,那是他的權利。」
許知遠說:「可我給漢東的規矩是——不許登門去挖。這是兩回事。」
孫志強靠回椅背,沒再問。
......
方志明這時候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我說幾句。」
方志明說:「昨天志強同志的顧慮,國平同志的疑問,我都有。今天許省長把三條擺出來,我聽了,覺得可以談。」
「但有一條我要先講清楚。」
方志明看著許知遠。
「合肥的主導權,不能變。一期在合肥,二期在漢東,可兩邊的盤子,是兩省的盤子,不是一筆買賣。」
「我同意。」
許知遠說。
「那好。」
方志明說:「三條這麼定。」
「第一,兩省發改委對接,一個月之內出框架協議。協議上寫清楚三條:一期不動,二期在漢東,封測與配套雙向參股、共享訂單。」
「第二,一期團隊核心人員,雙方都不挖。這一條寫進協議。」
「第三,配套雙向開放。漢東的配套企業可以給合肥的廠供貨,合肥的配套企業也可以來漢東投標。不設門檻。」
方志明說完,看向兩邊的副省長。
「國平同志,志強同志,你們看?」
宋國平想了幾秒。
「我同意。」
宋國平說:「但協議文本,我們要先看。」
「當然。」
孫志強也點了頭。
「我保留意見。」
孫志強說:「不過省長拍了板,我執行。」
......
散會之後,人都往外走。
許知遠走到門口,被方志明叫住了。
「許省長,留一步。」
方志明把許知遠帶到了旁邊一間小會客室。
一壺茶,兩隻杯子。
「昨天晚上,我把你們那份材料看了兩遍。」
方志明說:「看到第二遍的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來搶東西的。」
方志明說:「你是來結夥的。」
許知遠端起杯子,沒說話。
「這個話我說得直,你別介意。」
方志明說:「兩省挨著,誰也搬不走。你今天要是來硬的,我攔不住你,可我這輩子都不跟你打交道。」
「現在這樣,好。」
方志明說:「往後漢東有什麼事要徽省配合,你開口。」
「那我也說一句。」
許知遠放下杯子。
「往後徽省有什麼事要漢東辦的,你也不用客氣。」
方志明笑了。
「許省長,你這一趟,是把話說透了。」
......
出了省政府,上車,往回趕。
車上了高速,張維平才開口。
「省長,這一趟,算是把合肥這道口子鬆開了。」
「鬆開了。」
許知遠說:「你記著,合肥這道口子一松,別的地方就要緊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看明白了。」
許知遠說:「漢東不是來搶項目的,是來把項目做大的。項目能做大的地方,他們就願意來。」
「那別的地方緊什麼?」
「緊在配套上。」許知遠說,「合肥的廠願意來了,可我們的廠,接得住嗎?」
張維平不說話了。
......
車到京州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快到光明區的時候,許知遠忽然讓司機慢一點。
車窗外,拓速樂廠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四個主體車間的輪廓在暮色里看得出形狀。
許知遠看了一會兒。
「楊銳。」
「省長。」
「上次那個問題,想明白了沒有?」
楊銳想了一下,知道許知遠問的是哪一句。
「還在想。」
「接著想。」
許知遠說:「等你想明白了,也就是說,漢東這一條鏈子,算是立起來了。」
......
車進省政府大院。
楊銳熄了火,回過頭。
「省長,框架協議一個月能出來嗎?」
「能。」
許知遠說:「協議不難簽。」
「那難的是什麼?」
許知遠推開車門,站到院子裡。
夜裡的風比白天涼,幾棵老樟樹的葉子在頭頂上響。
「難的是咱們自己的廠。」
許知遠說:「接不接得住這條鏈子。」
楊銳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省政府大院裡的燈亮著一半,值班室的窗戶里透出一點黃光。
遠處高架上的車流連成一條光帶,慢慢往東邊淌。
許知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上午在合肥說的那三條,又回到腦子裡——一期不動,二期在漢東,封測與配套雙向參股、共享訂單。
三條都寫進協議,一個月之內就能簽字。
可簽下來的東西,是要有人接的。
二百多種做不了的件,兩萬五千個缺的技工,還有一條要等到明年下半年才夠用的電。
這些,都不在協議上。
許知遠轉過身,往樓里走。
「明天上午九點。」
許知遠說:「把工信廳的薛維山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