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頁翻動,印泥落下。
鮮紅的印章在白紙上定格。
朱天和放下鋼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洋洋灑灑幾頁紙,將當年城南新城區項目的簽批始末,交代得底朝天。
這時,李娟拿著手機走來。
「文浩,你外公的電話,要找你通氣。」
朱文浩接過來,拇指按下免提鍵。
「外公。」
電話那頭,李振國的聲音傳來。
「文浩,你母親剛才在電話里,把大體的情況跟我說了。你現在是什麼想法,還有什麼方案?」
朱文浩靠向椅背,「外公,我的辦法很簡單。」
「先發制人,主動交代。」
「父親這份情況說明,連同那本帳冊的照片交上去,把事情定性為主管責任不清,而不是貪墨同謀。」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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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李振國嘆了一聲,「文浩,你的想法是對的。這個事情,我等會會和定語說一下。說起來,咱們還應該感謝蘇市長。要不是他提出了這個問題,咱們還沒有想到呢。」
「外公,我打算,現在就讓父親去巡視組說明情況。」
李振國語帶疑惑:「事情到了這種程度了?」
「市局的李建國,已經開始抓捕行動了。」朱文浩手指在扶手上輕叩兩下,「我們並不清楚巡視組在臨江待了這麼一段時間,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況。還是早做最壞的打算。」
「或者說,省紀委陳書記那裡,已經有了一定的線索。但是,想要啟用問詢程序的時候,被某個掌控局勢的人,按住了。」
「怎麼會?」李振國反問,「紀委辦案有自己的獨立性。」
「別忘了,紀委雖然有獨立性,但是他也要對本級組織負責。」朱文浩將規則層層剝開,「如果勞書記有意壓制的話,僅僅是拖後詢問或者要求再補充充實一下相關證據,或者安排省紀委相關處室去補充偵查。這些都是可以辦得到的。」
李娟在一旁聽得心頭狂跳,朱天和更是滿臉愕然。
「而且,他還需要我們為了他去衝鋒陷陣,還需要祁廳長的公安廳為了他去打擊雷書記呢。也需要肖部長在常委會和五人小組會議上的那一票支持,以及能夠幫他完成人事洗牌的話語權。」
「在大人物眼裡,都有一個先後的順序。」
「其實,勞書記眼裡,我們和劉老沒什麼區別,都是江南省本土派的代表。只不過,拉攏我們符合他眼前的利益。我們必須趁著目前對他還有用,趕緊把這樁舊案主動解決掉,免得夜長夢多。」
電話那頭,李振國良久沒有作聲。
他這大半輩子浮沉,什麼權謀沒見過。但外孫這份洞若觀火的眼光,仍讓他感到心驚。
「好的,你去吧。」李振國聲音恢復了果決。「明天讓你父親和母親來家裡一趟。我和省紀委的郭書記還有幾分交情。」
通話切斷。
朱天和看著朱文浩,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李娟坐在一旁,仍在盤算著剛才的利害分析。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那份情況說明,裝進文件袋裡。
「父親,有些事情你想不明白,咱們就慢慢來,回頭我分析給你聽。」
他拿起文件袋,遞給朱天和。
「現在,我們兩個去市招待所。」
隨後,他轉頭看向李娟。
「母親,你在家裡等我電話,做一個臨時的交通員。」朱文浩交代任務,「如果父親這邊三個小時沒回來,我也沒有給你打電話。你還要繼續給外公打電話了。」
李娟鄭重點頭記下。
「另外。」朱文浩走到門口,看著正在穿鞋的朱天和,「父親,等會去了你先把照片交了,然後,和巡視組組長邱瑞談話,並要求做出記錄。最後簽的時候,你要看的明白點再簽字。」
「好了,咱們分頭行動。」朱文浩推開別墅的防盜門,兩人沒入夜色。
……
臨江市城北,汽修廠廢棄機械倉庫。
幾輛沒有打開警燈的防暴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那裡。
特警中隊長端著微沖,打了個戰術手勢。
幾名特警隊員如鬼魅般貼牆而上,液壓鉗切斷了生鏽的鐵鎖。
大門被一腳踹開。
「警察!不許動!」
強光手電瞬間將空曠的倉庫照得亮如白晝。
沒有預想中的反抗,也沒有找到虎子的任何行蹤。
倉庫中央,一把破舊的鐵椅子上,綁著一個小男孩。
正是鄭建國的私生子。
男孩的嘴巴被膠帶封死,眼睛裡透著極度的驚恐。他的胸前,赫然綁著一個炸彈,上面連著一個簡易的計時器。
特警隊員剛想上前救援。
「不許動!再動我就按動開關了!」
黑暗的角落裡,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個遙控起爆器,大拇指就懸在紅色的按鈕上方。
中隊長抬起手,示意隊員停止推進。
這個倉庫四周空曠,根本沒有合適的掩體,極不適合強攻,一旦交火很容易導致對方引爆炸彈。男童的命,誰也賭不起。
對峙形成。
外圍制高點,狙擊手趴在冷風中,透過夜視瞄準鏡死死鎖定著男人的上半身。
「洞麼報告,目標右手握持起爆器,手指壓在按鍵邊緣。強行擊斃可能導致肌肉痙攣觸發開關。」
瞄準鏡的十字準星微調。
「另外,發現那個男人的手上有一個蠍子的紋身。」
耳麥里傳來的匯報,讓倉庫外同頻道的陳剛手緊了緊。
蠍子紋身。這就是給醫院交錢的黑手,內鬼喬安供出的上線——李凱。
陳剛不敢擅專,只能打電話向李建國請示。
就在他請示的間隙,那個男人已經挾持著小男孩,準備離開倉庫。後門外,停著一輛車。
一旦讓他帶著人質上了車,往人多的地方跑,後果不堪設想。
指揮中心,李建國聽著陳剛的匯報,牙關緊咬,最終下達了擊斃的命令。
陳剛收到命令,腦門上滲出了一層白毛汗。怎麼才能讓一個亡命徒的手指離開那個按鈕哪怕零點一秒?
看著李凱已經推開後門,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陳剛賭了一把。
他突然氣沉丹田,暴喝出聲。
「李凱!」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在寂靜的廢棄倉庫里猶如平地驚雷。
那個男人一愣神,視線下意識地順著聲音尋找源頭。那是一種被人叫破真名的條件反射。
握著起爆器的大拇指,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鬆懈。
「砰!」
沉悶的槍聲劃破夜空。
狙擊手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一槍斃命。
大口徑子彈瞬間貫穿了李凱的頭顱。強大的動能將他帶向後方,身體癱倒在地。起爆器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掉在泥土裡。
中隊長一馬當先沖了過去,一腳將起爆器踢開老遠。
……
城郊獨棟別墅,書房。
王娟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播放著倉庫內的監控畫面。
李凱這個用來吸引注意力的餌,死得其所。
手邊的衛星電話響了起來。
王娟接通,王麗麗的聲音傳了出來:「姐,我帶著虎子他們已經走了。」
「到了地方給我打電話。」王娟語調毫無起伏。「數字密鑰收好,裡面的加密貨幣,是你們出門的口糧。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掛斷電話,王娟走到書桌旁,將那部衛星電話收好。
……
夜色深沉,寒氣逼人。
市委招待所的門口,兩盞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這棟樓,如今被省委巡視組全盤包下,外圍有專人執勤。
黑色奧迪在街角停穩。
朱文浩坐在駕駛位上,轉頭看向副駕駛的朱天和。
「去吧,父親。」
朱天和理了理西裝的領帶,推開車門。
夜風吹起他的大衣下擺,他提著公文包,邁步走上台階。
朱文浩靠在座椅上,目光追隨著父親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旋轉玻璃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