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劉宇正唾沫橫飛地給曹睿畫著大餅,構建新的攻守同盟。
門從外側被推開。
朱文浩邁步而入。
劉宇的話音卡在喉嚨里,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你們開會呢?」
朱文浩語氣平淡,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劉若冰剛想出聲解釋,劉宇搶先一步:「會議開到一半,大家有點累了,休息一下再繼續。」
朱文浩沒有去看劉宇,視線落在一旁的曹睿身上。
「學委,是這麼回事嗎?」
曹睿只覺後背爬上一層細汗。
朱文浩明明請了假,這個時候突然殺個回馬槍。
「是……是這麼回事,文浩。周旭和沈哲出去抽根煙,透透氣。」
「若冰,給他們倆打個電話。」
朱文浩拉開椅子落座,「就說我回來了,咱們繼續開會。」
劉若冰捏著手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朱文浩,見對方投來一個不容置喙的眼神,她才匆匆起身,拿著手機快步走出去。
會議室內剩下三個男人。
曹睿為打破這難熬的死寂,主動遞了話頭:「文浩,家裡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你女朋友受傷的事,大傢伙都知道了。」
朱文浩一愣。
前幾日李振國的壽宴上,他自己突然離開,事後老太爺親自下了禁口令,將他離開的原因不得外泄。
這消息是怎麼漏進星火班的?
曹睿見他這副神情,繼續說道:「那天周校長上課,你沒來。宋主任來班裡宣布,說你有急事,肖部長親自給你批的假,還讓我們幾個班委在這期間帶好頭。」
「大家起初也沒多想。可是劉若冰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大家就覺得納悶。」曹睿壓低了嗓音,「後來她那個同寢室的室友說漏了嘴。說是前一天夜裡,聽見劉若冰在寢室打電話,一直追問她父親,問你到底去哪了。」
「劉主任一開始咬死了不說,後來實在被她磨得沒了辦法,才透了個底,說你的女友蘇清寒被黑惡勢力打成了重傷,你連夜趕回去探望。劉主任千叮嚀萬囑咐,說李老太爺下了禁口令,絕對不能亂傳。」
曹睿搖了搖頭。
「結果這丫頭打電話的時候為了找東西,開了免提。雖然後來關了免提跑去走廊打,但她室友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這不,半天功夫,全班都知道了。」
朱文浩聽完這番荒誕的始末,不動聲色地掃了曹睿和劉宇一眼。
「這事是真的。」
朱文浩沒有否認,也沒有順著曹睿的話往下講慘狀。
「不過,具體的細節,我不方便透露。不過,蘇清寒受傷的事情,已經由省委掃黑辦第二督導組全盤接手,目前屬於保密階段。到時候,一切等官方的通告為準。」
第二督導組。
保密。
官方通告。
劉宇原本還盤算著,借朱文浩「請假回去看女友」這種私事,在班級作風考評上做點文章。
此刻一聽牽涉到掃黑辦,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算計瞬間熄火。
他們家剛被重創,自己在這個風口浪尖去碰掃黑辦的案子,純屬找死。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劉若冰推開門,身後跟著夾著黑皮記事本的周旭,以及神情略顯侷促的沈哲。
「既然人到齊了,咱們把剛才沒議完的事情做個決斷。」朱文浩直接切入核心。
議題回到了京江市財政局幹部李濤的違紀處罰上。
剛才,周旭主張扣分加通報批評並不合格,曹睿主張扣分但綜合評定給合格,兩人僵持不下。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節奏沉穩。
「周委員維護法度的初衷,無可厚非;曹學委體恤學員實際困難的出發點,也符合基層管理的常理。規矩不能破,但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
他看向周旭:「李濤無故缺席實地調研,這是紅線。日常表現分,多扣五分,全班通報必須下發。」
轉而,他又看向曹睿:「至於綜合評定,既然曹學委願意出面作保,說明該同志平時確有可取之處。綜合評定保留『合格』等次。」
曹睿剛要鬆一口氣,朱文浩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心頭一緊。
「不過,既然犯了錯,總得有實質性的懲戒。李濤的綜合合格,附加一個條件。接下來半個月的星火班教室的清掃,由他個人全包。曹學委,這事交由你來監督執行,出差錯我唯你是問。」
周旭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看不出波瀾,但他合上了記事本,沒有提出異議。
扣分、全班通報、附加勞役,這等同於把李濤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法度立住了。
曹睿雖然覺得李濤要吃苦頭,但好歹保住了「合格」的底線,回去對京江市的圈子算是有個交代。
他點頭應承:「沒問題,我一定盯緊他。」
一場尖銳的對立,在朱文浩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間,被切割得明明白白。
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給了一顆棗。
坐在側邊的劉宇,徹底淪為了局外人。
他這個班長,剛剛費盡口舌和稀泥,卻無人買帳;朱文浩一出面,兩人便乖乖領命。
接下來的會議議題,推進得如同摧枯拉朽。
不管是周旭那邊查出的考勤紕漏,還是曹睿手底下小弟的評優申請,亦或是劉宇偶爾試圖夾帶私貨的提案。
朱文浩總能以最精確的尺度進行切割。
既解決了問題,落實了問責,又不至於激起任何一方的魚死網破。
劉若冰坐在末端,手裡的筆幾乎沒有停歇。
原本預備著要耗費一下午去扯皮的瑣事,在朱文浩的高效彈壓下,不到兩個小時,便全部審議完畢。
隨著最後一項決議落筆,劉若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水杯,潤了潤嗓子。
「會議的最後,我再強調一件事。」
他環視在座的幾名班委。
「前段時間,關於我離校的緣由,班級里傳出了一些不實的言論。」
曹睿和劉若冰的面色同時一緊。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作為星火班的學員,最忌諱的就是捕風捉影、妄議非議。這不僅是作風問題,更是紀律問題。我希望以後在星火班,不信謠不傳謠,一切以官方的口徑為準。」
他將目光精準地落在沈哲身上。
「沈哲。」
沈哲應聲,連忙坐直身軀:「書記,您吩咐。」
「關於班級輿論風向的把控,以後由你來負責。多留意底下的動靜,有苗頭不對的,及時匯報。」
此言一出,周旭推眼鏡的手微微一頓。
輿情把控和紀律監督,本是他這個組織委員的職權範圍。
朱文浩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將他的部分權力割裂了出去。
朱文浩並沒有停下人事微調的步伐。
「還有學委曹睿。」朱文浩轉頭,「曹學委不僅要抓學分統計,還要負責各種報表的匯總,每次一個人收發作業,確實辛苦。」
「沈哲,你以後也幫著曹學委分擔一點,日常的作業收發和資料登記,你倆一起干。」
曹睿心裡咯噔一下。
收發作業看似是個跑腿的苦差事,但這是名正言順與全班三十名學員建立接觸、施加影響力的最好渠道。
讓沈哲橫插一腳,等同於在他的基本盤裡安插了一個眼線,分薄了他在學員心中的分量。
把QL關進籠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無法集中。
周旭背景太深、需要節制;曹睿拉幫結派的手段太熟練,需要稀釋。而沈哲這個老實人,便是用來制衡這兩匹烈馬的絕佳籌碼。
「行了,今天就議到這裡,散會。」
周旭拿起黑皮記事本,沒說什麼,大步離開。
曹睿拉著沈哲,一邊走一邊客套著以後工作對接的細節,走出了大門。
劉宇冷著臉,摔門而去。
劉若冰整理好會議記錄本,剛想跟著起身離開。
「若冰,你留一下。」
劉若冰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會議室的門關著,走廊的喧囂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