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許潔還想說點什麼,兜里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微斂,走到窗前接通。
「方叔叔。」
電話那頭,是許家老爺子的貼身生活秘書。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後,隨手翻開一份剛送來的春耕化肥調撥單,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簽下名字。
許潔嗯嗯了幾聲,最後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掛斷電話,轉過身,眉頭擠成一團。
「文浩,劉家出手了。」她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邊緣,「首都組織部的劉常務提了案,打算把肖定語部長調到鄰省江海省,出任省委副書記。」
她喘了口氣,繼續拋出第二條消息:「並且,李正行擔任江南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任命,也跟著批下來了。」
朱文浩放下鋼筆。筆帽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他視線平靜地投向窗外。黑石鎮的街道上,老百姓正推著板車運年貨,一片安穩。而千里之外的首都,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絞殺已經成型。
「周家這是下了血本了。」朱文浩語氣平緩,「想要削弱勞書記在常委會裡的絕對影響力,這招釜底抽薪,用得老辣。」
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眼中透著不解。
「不對呀。」她提出疑慮,「肖部長的調動提案,是劉斌在首都組織部那邊親手操辦的。劉家在發力,這跟周家有什麼關係?」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水汽氤氳間,眼神清明銳利。
「你覺得,把肖定語調走,對劉家本身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朱文浩不答反問。
許潔思索片刻:「省委楊副書記雖然背靠劉家,但這次雷震的事,牽連太廣,劉家在江南省的影響力已經被削弱到了極點。他們現在就算把肖部長弄走,也插不進自己的人來接任組織部長。」
「這就對了。」朱文浩喝了一口清茶,將茶杯平穩放下,「劉家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去搶江南省的人事盤子。他們眼下最緊要的任務,是保人。」
「保雷震平穩落地。只要人不進大牢,劉家的顏面就算保住了,底下的那些利益鏈也不會被徹底扯斷。」
朱文浩手指在烏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
「雷震的案子,鐵證如山,省紀委和首都工作組雙管齊下。劉家在首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別忘了,工作組裡,有一位關鍵人物。」
「周瑞。」許潔吐出這個名字。
「沒錯。」朱文浩眼神深邃,「周瑞作為首都政法委的帶隊人,在這個案子裡有極大的話語權。劉家想要保雷震,就必須和周家做交易。」
「肖部長最近的一系列動作,都是堅決站在勞書記這一邊的。拔掉這顆釘子,等於砍了勞書記一條得力臂膀。」
「這對周家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江南省的版圖上。
「這是一場三方多贏的陽謀。」
「周家幫劉家在雷震案上高抬貴手,憑藉劉家在首都紀委的關係網,加上周瑞在工作組裡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雷震安全落地的可能性極高。畢竟陳鶴鳴組長再鐵面無私,一個人在工作組裡也有些獨木難支。」
「作為交換,劉家利用他們在首都組織部的話語權,把肖定語調離江南省,給周家騰出空間。」
「一旦肖定語離開,省委組織部空虛。周志文省長就能藉機安插盟友,在五人小組會議上增加對抗勞書記的資本。周省長在江南拖住勞書記的步伐,就等於給他在首都的親哥周瑞,爭取了接班首都政法委書記的時間和政績。」
許潔聽得後背滲出一層細汗。
一紙調令,背後牽扯的竟是保命、奪權、奪嫡的連環交易。
「可是,勞書記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肖部長被調走?」許潔追問,「他作為一把手,有權提出異議。」
「他找不到理由反對。」朱文浩轉過身,「因為這不是打壓,這是提拔。」
「從省委組織部長到鄰省省委副書記,這是實打實的升遷。肖定語的年紀擺在那裡,如果這次攔著他不上,以後再想上去,機會渺茫。斷人前程,如殺人父母。勞書記如果強行把人扣下,肖定語心裡能沒有芥蒂?」
朱文浩走回桌前。
「所以我外公,更不會去阻止。李家在首都已經沒有足夠的人脈資源去給肖部長鋪路,現在有人送了一架梯子過來,咱們只能看著他往上爬。」
這是一個死結。
劉家和周家把人性、前途和規矩算計到了極致,逼著勞立國和李家硬生生咽下這枚黃連。
許潔眉頭擰緊,語氣沉重:「不僅如此,劉家還把李正行提上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這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那是扔出來的一根骨頭。」朱文浩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對這位大舅的鄙夷。
「大舅提前跑回京江,到處鑽營,正中劉家的下懷。劉家把這個副部長的位子給他,一來是捧殺,二來是離間。」
「大舅拿著劉家的任命上位,勞書記會怎麼看李家?他會認為,李家表面上跟他結盟,背地裡早就跟劉家達成了利益交換!用肖定語的離開,換取了李家長子的升遷!」
朱文浩一字一頓:「好一招殺人誅心。離間計一成,勞書記對咱們李家、對我父親在臨江市委的信任,就會出現裂痕。」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暖氣管道里細微的水流聲。
許潔看著坐在面前的年輕男人。面對這種從省部級中樞壓下來的驚天陽謀,他沒有半點慌亂,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氣度,讓人心折。
「既然這樣,那我們該怎麼辦?」許潔問,「就這麼任由他們把江南省的盤子打亂?」
朱文浩端起那杯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敵人打過來的糖衣炮彈,糖衣我們吃掉。」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但是炮彈,我們要還回去。」
許潔一愣:「怎麼還?」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他們以為調走肖定語,周省長就能把手伸進組織部?」朱文浩目光深邃,「這組織部長的位子空出來了,盯著它的人,可不止周志文一個。」
「既然這盤棋已經下亂了,咱們就在這亂局裡,再插一把刀。」
朱文浩抬眼,看向窗外的天際。
「既然消息已經從首都漏下來了,這江南省的官場裡,必定有人比我們更著急。」
「誰?」許潔順著思路推演,「勞書記?」
「勞書記是執棋者,他不會輕易表態。」朱文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急的是那些原本有機會往上爬,現在卻眼看要被人斷了路的人。」
朱文浩篤定地開口:「不出一會,必有人坐不住。」
話音剛落。
放在大板桌一角的黑色私人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仿佛踩著某種精準的鼓點。
許潔看著那部手機,又看向朱文浩,眼底閃過一絲震撼。
全盤推演,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朱文浩沒有急著接,任由鈴聲響了三遍,這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屏幕的光亮映在他的眼底,透出一抹冷冽的鋒芒。
「看。」朱文浩聲音平穩,帶著掌控全局的從容,「送炮彈的人,來了。」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餵。」
一場圍繞江南省權力中樞的全新絞殺,在這一聲尋常的問候中,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