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政府,常務會議室。
排氣扇在天花板上低沉轉動,吹不散滿室的滯重。
新任清江縣委副書記、代縣長雷建華端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裝打理得一絲不苟。
兩卷厚重的工程藍圖被他當眾拋在大理石桌面上,砸出一聲悶響。
方建平列席在一旁,端著白瓷茶杯,樂得作壁上觀。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這位從市府規劃局下來的老手,給朱文浩好好上一堂規矩課。
「規劃,是地方發展的百年大計。」
雷建華雙手交叉,視線從長桌兩側的局長們臉上掃過,官腔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初來乍到,看了看躍進水庫二期加固和江海省新能源配套廠房的施工圖。」
「防滲牆的標段劃分模糊,農用地轉用指標也沒有界定清楚。」
「這兩項工程,停工重勘。」
「圖紙退回各局,重新走審批流程。」
他打著百年大計的旗號,直接卡死清江縣當前的兩個要害。
水庫停工,雨季一到大壩隨時有決堤危險。
廠房停建,江海省的五十億資金便名正言順地落不了地。
底下各局委辦的負責人面面相覷,連個敢大喘氣的人都沒有。
縣長握著規劃審批的最高權柄,他說圖紙有問題,誰敢繼續蓋章?
朱文浩安坐於左側首位,深色夾克敞著領口。
他沒去看那兩卷被打回的圖紙,端起面前的茶杯,撇去水面浮茶,喝下一口溫水,將其平穩擱在桌沿。
「雷縣長嚴謹治政,是清江縣的福氣。」
朱文浩語調清平,聲音在會議室內迴蕩。
「水庫防汛與產業落地,確需萬無一失。」
雷建華嘴角揚起一絲得意。
再硬的骨頭,到了他的規劃大印面前,也得低頭服軟。
「許主任,發文件。」
朱文浩偏過頭,下達指令。
許潔大步上前,將一沓帶著紅頭大印的文件,精準地分發到每一位參會人員面前。
雷建華漫不經心地掃向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標題上的黑體大字時,臉上的從容瞬間繃緊。
《關於清江縣水利基礎設施REITs及鄉村振興專項債合併發行的批覆》。
落款,江海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
「躍進水庫的二期加固,需要八千萬。」
「縣財政拿不出,市財政不肯撥。」
朱文浩平視著雷建華。
「大壩多等一天,下游幾萬名群眾的腦袋上就多懸一天利劍。」
「水患不等人,老百姓的命等不起層層流轉的審批。」
「縣政府聯合周氏投行,牽頭申報了全省縣級首單水利REITs。」
「引入社會資本,盤活存量水利資產,附帶鄉村振興專項債。」
「這八千萬除險資金,昨天下午已經全額打入三方監管的陽光專戶。」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輕叩兩下。
「該項目作為全省金融創新的排頭兵,已由省發改委特批立項,實行省級直管通道。」
「圖紙與地勘,省水利廳專家組已簽字放行。」
他身軀後靠,看著臉色煞白的雷建華。
「雷縣長覺得圖紙需要重勘,可以。」
「勞煩您起草一份駁回意見,縣政府加蓋大印,直接呈送省發改委與省水利廳。」
「告訴省里的專家,這全省首單金融改革的步子,清江縣長認為不合規矩。」
雷建華額頭滲出密集的細汗,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駁回省發改委的特批項目?
阻礙全省金融改革首單落地?
這頂帽子扣下來,別說他一個剛上任的代縣長,就是市長林毅成也扛不起!
方建平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喉嚨發緊。
他滿心以為雷建華能卡死協作區的脖子,哪知朱文浩根本不走尋常路,直接利用金融工具把項目層級拔高到了省級。
縣裡的審批權,在省委的紅頭文件面前,成了一張廢紙。
「既然有省里的專家背書,這水庫加固自然可以繼續。」雷建華乾咽了一口唾沫,強行給自己找補。
「但江海省的廠房用地,總歸要走縣規劃局的章程……」
朱文浩將手邊的另一份牛皮紙袋解開繞線,抽出一張泛黃的複印件,順著平滑的會議桌,推到雷建華眼皮底下。
「雷縣長把關規劃章程,確實嚴絲合縫。」朱文浩眼神清明,透出洞穿一切的寒意。
「三年前,市府東部新區劃撥給瑞豐商貿的三塊核心倉儲用地,實際用途卻是掩埋重化工廠的高污染廢渣。」
「這三塊地,後來又被違規抵押給了外地信託,套取三個億的資金。」
朱文浩指著那份複印件最下方的簽批欄。
「這塊暗藏毒土、權屬違規的死地,當年的規劃用途變更許可上,蓋的是臨江市規劃局的大印。」
「簽名的副局長,正是您。」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雷建華雙眼圓睜,死死盯著那份當年被蘇長明強壓著簽下的批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省督察組正在徹查東部新區的毒土和抵押案,這東西一旦交上去,他就是蘇長明利益鏈上現成的替罪羊。
「防範風險,先掃自家門前雪。」
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夾克衣領。
「清江縣的陽光專戶,容不得半點沙子。」
「雷縣長若是對協作區的規劃還有指教,這本舊帳,隨時可以移交省紀委案管室,咱們一併理個明白。」
丟下這句話,朱文浩徑直走出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不敢出聲的官員,以及癱坐在主位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的新縣長。
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看著雷建華派人送回來的匯報,將其丟在紅木桌面上。
「廢物。」
他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茶。
「送他下去當條咬人的狗,連牙還沒亮出來,就被人家拔了個乾淨。」
「省發改委的特批,加上舊案的把柄,這清江縣的天,雷建華是一天也遮不住了。」
市府秘書長立在桌前,腰背壓低:「市長,水庫除險全面開工。他們繞開了市財政的卡口,靠著這單REITs,朱文浩在省里的名聲更響了。咱們在資金和審批上的封鎖,全盤落空。」
林毅成喝下溫水,將茶杯平穩擱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市府廣場的車流。
強攻不下,便只能智取。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發公文。」
林毅成轉身,那張臉上找不出半點挫敗的痕跡。
「以市府名義,高調出台《關於在全市推廣清江縣陽光財政試點經驗的實施方案》。」
「成立市級專項改革領導小組,我親自任組長。」
秘書長滿臉錯愕。
前兩天還在死掐清江縣的脖子,今天就要全域推廣?
「既然壓不住他,那就把他變成市府改革大局裡的一枚棋子。」
林毅成語調四平八穩。
「獎牌上印著市府的統籌,政績就算在我這個組長頭上。」
「他朱文浩種下的桃子,市里名正言順地摘下來。」
夜色深沉,黑石鎮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看著市里新下發的推廣紅頭文件,將其隨意丟在廢紙簍旁。
林毅成的手段他看得透徹,這種摘桃子的軟刀子,傷不到清江縣的筋骨,反而給了協作區一層市級護身符。
規矩刻在基層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