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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孩子哭了

2026-10-11 21:06:58 作者: 坐望敬亭

  沒有考上高中,是靳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事實上不是她沒考上,而是家裡不讓她繼續念了。

  要不然,她覺己應該能考上高中,甚至是大學。

  陳老師說大學可好了,教課的都是大教授,住的都是樓房,還有自來水,吃飯有食堂,不僅不花錢,還有補貼。

  大學啊!

  可惜……

  她長大了。

  長大了就是二等勞動力了,吃乾飯可不行。

  妮兒上什麼學,早晚人。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

  所以她初二沒開學就輟學了。

  在家幹了兩年農活,父母已經準備給她張羅婆家了。

  想到要嫁人,靳虹就感到一陣惶恐。

  父母會給她找個什麼樣的婆家呢?

  應該就是十里八鄉的哪個後生,跟他們家一樣,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等嫁了人,還要生孩子,應該很疼吧?

  一想到母親生了她們兄弟姐妹五個,她的肚皮就會出現幻痛。

  不過去年大隊幹部宣傳政策,好像現在不讓生孩子了,誰家敢,就拉公社去流了。

  靳虹不怕累,卻很怕疼,她想要是能不生就好了。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臨睡前她聽到了父母的談話,說隊裡會計要給她說個對象,男方家是鄉里的。

  靳虹高興不已,要是能嫁到鄉里就好了。

  那裡有供銷社能買東西,寄信打電話也方便,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聯繫誰。

  可惜她高興了沒幾天,又聽隊裡婦女聊天,說起會計要給她介紹的那個男的是個瘸子。

  靳虹有些糾結了,她當然不想嫁給瘸子,但想到能嫁到鄉里,嫁給瘸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結果又過了大半個月,父親去了一趟鄉里回來,一進家門就氣帽子摔在了桌上。

  :

  「那是個小兒癱!」

  

  小兒癱,就是小兒麻痹,陳老師以前說過。

  母親說:「小兒癱就小兒癱嘛,妮兒嫁進去吃穿不愁就行。」

  「不行!」父親怒氣勃發,「我打聽了,他不僅瘸,手也不好使,那就是個廢人!」

  手腳都不好使?

  靳虹也不想嫁,可沒人在乎她的意見。

  那天晚上,父母吵了一架,唉聲嘆氣到半夜。

  嫁到鄉里的夢想破滅了,靳虹覺樣也挺好,起碼不用嫁給小兒癱了。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靳虹的生活依舊是每天下地勞動,4月份的時候又有鄰村的上門提親。

  父母有點猶豫,那家條件還不如他們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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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虹擔心父母會同意,第一次仗著膽子說她不想嫁。

  「這不嫁,那不嫁,你想嫁到哪兒去?嫁天上去?你以為你是千金小姐?」母親聲色俱厲地罵她。

  父親乾脆動手,結結實實把她揍了一頓。

  揍完還不解恨地罵了一句:「賠錢貨!」

  但靳虹一點也不生氣,因為父母終究沒答應那家人。

  最近隊裡多了些閒言碎語,說靳老二家的二妮兒眼皮比那樹枝上的喜鵲還高,看不上莊戶人家的後生。

  還有人暗地裡罵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父母整日裡愁眉苦臉,這名聲一旦傳出去,以後怎麼嫁人啊!

  靳虹卻不太在乎,大不了就不嫁。

  在家活,嫁了人還活,還要生孩子、伺候男人。

  她們家後院的四姐大前年結婚,去年回家探親,抱了兩個孩子,像被吸乾了精氣一樣。

  隊裡的風言風語越傳越凶,三四個月里一直沒有親戚鄰居給她張羅婚事。

  這事放在農村的適齡姑娘身上,絕對是不尋常的信號。

  母親有點後悔了,埋怨父親就不該慣著她,當初鄰村的來提親就應該答應下來。


  :

  「再嫁不出去,真成老姑娘了。」母親說。

  我才十八,怎麼就成老姑娘了?

  靳虹也就在心裡說說,嘴上是不敢反抗的。

  那天,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靳虹在院子裡餵雞。

  「妮兒,十八啦,該嫁人了。」

  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靳虹的動作頓住,轉過頭望著父親。

  隔了好久,她低下了頭。

  從那天開始,每當隊裡婦女聚集時,母親總能把話題拐到「俺家妮兒都十八了」上去。

  就這麼說了一個多月,她的婚事終於又有動靜了,對象是三十里外張家沖大隊的。

  媒人說,眼下農忙,等秋收了就安排見面相家。

  不出意外,今年冬天前,她就要嫁人了。

  靳虹不甘心,可又能怎麼樣呢?她母親、姑姑、姨娘、姐姐都是這樣走過的。

  直到6月初的一天,鄉里郵電所的人跑到大隊,說堂哥靳雷來了電話,讓父親去鄉里接電話。

  堂哥打電話來,不找大伯找父親?

  靳虹感到很。

  那天晚上,直到天徹底黑下來,父親才回來。

  進門後,他眼神怪異地看著靳虹。

  「大,咋了?」

  父親猶豫著張口,「你當家子哥說,叫你上燕京,給人當保姆。」

  「保姆?啥叫保姆?」靳虹一臉茫然。

  「就是幹活伺候人。」

  母親說:「那不成舊社會的老媽子了嘛,都翻身做主多少年了,俺們可不能幹這活計!」

  靳虹贊同母親的話。

  「一個月一百塊錢!」父親說。

  :

  靳虹想,母親可真迂腐。

  「大,真嘞?」靳虹不敢置信地問。

  她們家一家七口人,忙活一年也不見剩一百塊錢。

  伺候人一個月就給一百塊錢?

  「你當家子哥是這麼說嘞。」

  靳虹激動地說:「我去!我要當保姆!」

  母親想反對,可想到一個月一百塊錢,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塊錢,她的反對始終沒說出口。

  「那老林家那邊咋辦?」她問。

  「我又沒答應嫁給他們家。」靳虹急著說。

  父親罵了她一句,然後跟母親嘀咕了一會兒,第二天母親去找了媒人。

  具體什麼結果靳虹也不知道,反正她要去燕京了。

  一周之後,靳虹和父親先是步行到鄉里,然後坐上了去市裡的短途班車。

  等到了長治,天已經黑了。

  花了三塊錢在長治住了一宿,第二天她又坐上了去太原的長途汽車,再從太原坐火車到燕京。

  那張火車票花了10塊錢,是她這輩子花的最大的一筆錢。

  懷著無比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她度過了在火車上的那10個小時。

  下了火車,她懵懵懂懂地跟著人群出了站,站在出站口抬眼四顧。

  這就是燕京?

  「小虹!」

  靳虹還沒來抒發胸中的激盪,手就被人一把攥住。

  「哥?」

  自從堂哥當兵以後,兄妹倆已經兩年多沒見了。

  靳雷現在大變樣,一身軍裝,身板挺拔,氣質幹練,靳虹差點沒認出來。

  靳虹跟著靳雷,先去了石景山的部隊招待所。

  堂哥說她的僱主上官女士最近去武漢出差了,把她安排到了招待所,白天就帶著她出去玩,晚上住在招待所。

  :

  那幾天,是靳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她去了天安門、故宮、頤和園,還去了一趟水木,只是沒能進校門,兄妹倆只在門口遠遠地張望了一陣。

  靳虹坐在床邊,腦海中的回憶一幕幕閃過。


  她的手感受著床墊的柔軟和彈性,忍不住在上面輕輕地躉了躉,又四下望著臥室裡面的擺設。

  到現在仍不敢相信,她竟然來到了燕京,住進了這麼漂亮的房子裡。

  她又想到那一百塊錢的工資,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干。

  「嗚嗚……」

  那陣的哭聲又傳過來了。

  靳虹心想,這房子哪都好,就是隔音太差。

  也不知道是誰家孩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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