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考上高中,是靳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事實上不是她沒考上,而是家裡不讓她繼續念了。
要不然,她覺己應該能考上高中,甚至是大學。
陳老師說大學可好了,教課的都是大教授,住的都是樓房,還有自來水,吃飯有食堂,不僅不花錢,還有補貼。
大學啊!
可惜……
她長大了。
長大了就是二等勞動力了,吃乾飯可不行。
妮兒上什麼學,早晚人。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
所以她初二沒開學就輟學了。
在家幹了兩年農活,父母已經準備給她張羅婆家了。
想到要嫁人,靳虹就感到一陣惶恐。
父母會給她找個什麼樣的婆家呢?
應該就是十里八鄉的哪個後生,跟他們家一樣,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等嫁了人,還要生孩子,應該很疼吧?
一想到母親生了她們兄弟姐妹五個,她的肚皮就會出現幻痛。
不過去年大隊幹部宣傳政策,好像現在不讓生孩子了,誰家敢,就拉公社去流了。
靳虹不怕累,卻很怕疼,她想要是能不生就好了。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臨睡前她聽到了父母的談話,說隊裡會計要給她說個對象,男方家是鄉里的。
靳虹高興不已,要是能嫁到鄉里就好了。
那裡有供銷社能買東西,寄信打電話也方便,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聯繫誰。
可惜她高興了沒幾天,又聽隊裡婦女聊天,說起會計要給她介紹的那個男的是個瘸子。
靳虹有些糾結了,她當然不想嫁給瘸子,但想到能嫁到鄉里,嫁給瘸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結果又過了大半個月,父親去了一趟鄉里回來,一進家門就氣帽子摔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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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小兒癱!」
小兒癱,就是小兒麻痹,陳老師以前說過。
母親說:「小兒癱就小兒癱嘛,妮兒嫁進去吃穿不愁就行。」
「不行!」父親怒氣勃發,「我打聽了,他不僅瘸,手也不好使,那就是個廢人!」
手腳都不好使?
靳虹也不想嫁,可沒人在乎她的意見。
那天晚上,父母吵了一架,唉聲嘆氣到半夜。
嫁到鄉里的夢想破滅了,靳虹覺樣也挺好,起碼不用嫁給小兒癱了。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靳虹的生活依舊是每天下地勞動,4月份的時候又有鄰村的上門提親。
父母有點猶豫,那家條件還不如他們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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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虹擔心父母會同意,第一次仗著膽子說她不想嫁。
「這不嫁,那不嫁,你想嫁到哪兒去?嫁天上去?你以為你是千金小姐?」母親聲色俱厲地罵她。
父親乾脆動手,結結實實把她揍了一頓。
揍完還不解恨地罵了一句:「賠錢貨!」
但靳虹一點也不生氣,因為父母終究沒答應那家人。
最近隊裡多了些閒言碎語,說靳老二家的二妮兒眼皮比那樹枝上的喜鵲還高,看不上莊戶人家的後生。
還有人暗地裡罵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父母整日裡愁眉苦臉,這名聲一旦傳出去,以後怎麼嫁人啊!
靳虹卻不太在乎,大不了就不嫁。
在家活,嫁了人還活,還要生孩子、伺候男人。
她們家後院的四姐大前年結婚,去年回家探親,抱了兩個孩子,像被吸乾了精氣一樣。
隊裡的風言風語越傳越凶,三四個月里一直沒有親戚鄰居給她張羅婚事。
這事放在農村的適齡姑娘身上,絕對是不尋常的信號。
母親有點後悔了,埋怨父親就不該慣著她,當初鄰村的來提親就應該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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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不出去,真成老姑娘了。」母親說。
我才十八,怎麼就成老姑娘了?
靳虹也就在心裡說說,嘴上是不敢反抗的。
那天,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靳虹在院子裡餵雞。
「妮兒,十八啦,該嫁人了。」
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靳虹的動作頓住,轉過頭望著父親。
隔了好久,她低下了頭。
從那天開始,每當隊裡婦女聚集時,母親總能把話題拐到「俺家妮兒都十八了」上去。
就這麼說了一個多月,她的婚事終於又有動靜了,對象是三十里外張家沖大隊的。
媒人說,眼下農忙,等秋收了就安排見面相家。
不出意外,今年冬天前,她就要嫁人了。
靳虹不甘心,可又能怎麼樣呢?她母親、姑姑、姨娘、姐姐都是這樣走過的。
直到6月初的一天,鄉里郵電所的人跑到大隊,說堂哥靳雷來了電話,讓父親去鄉里接電話。
堂哥打電話來,不找大伯找父親?
靳虹感到很。
那天晚上,直到天徹底黑下來,父親才回來。
進門後,他眼神怪異地看著靳虹。
「大,咋了?」
父親猶豫著張口,「你當家子哥說,叫你上燕京,給人當保姆。」
「保姆?啥叫保姆?」靳虹一臉茫然。
「就是幹活伺候人。」
母親說:「那不成舊社會的老媽子了嘛,都翻身做主多少年了,俺們可不能幹這活計!」
靳虹贊同母親的話。
「一個月一百塊錢!」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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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虹想,母親可真迂腐。
「大,真嘞?」靳虹不敢置信地問。
她們家一家七口人,忙活一年也不見剩一百塊錢。
伺候人一個月就給一百塊錢?
「你當家子哥是這麼說嘞。」
靳虹激動地說:「我去!我要當保姆!」
母親想反對,可想到一個月一百塊錢,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塊錢,她的反對始終沒說出口。
「那老林家那邊咋辦?」她問。
「我又沒答應嫁給他們家。」靳虹急著說。
父親罵了她一句,然後跟母親嘀咕了一會兒,第二天母親去找了媒人。
具體什麼結果靳虹也不知道,反正她要去燕京了。
一周之後,靳虹和父親先是步行到鄉里,然後坐上了去市裡的短途班車。
等到了長治,天已經黑了。
花了三塊錢在長治住了一宿,第二天她又坐上了去太原的長途汽車,再從太原坐火車到燕京。
那張火車票花了10塊錢,是她這輩子花的最大的一筆錢。
懷著無比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她度過了在火車上的那10個小時。
下了火車,她懵懵懂懂地跟著人群出了站,站在出站口抬眼四顧。
這就是燕京?
「小虹!」
靳虹還沒來抒發胸中的激盪,手就被人一把攥住。
「哥?」
自從堂哥當兵以後,兄妹倆已經兩年多沒見了。
靳雷現在大變樣,一身軍裝,身板挺拔,氣質幹練,靳虹差點沒認出來。
靳虹跟著靳雷,先去了石景山的部隊招待所。
堂哥說她的僱主上官女士最近去武漢出差了,把她安排到了招待所,白天就帶著她出去玩,晚上住在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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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是靳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她去了天安門、故宮、頤和園,還去了一趟水木,只是沒能進校門,兄妹倆只在門口遠遠地張望了一陣。
靳虹坐在床邊,腦海中的回憶一幕幕閃過。
她的手感受著床墊的柔軟和彈性,忍不住在上面輕輕地躉了躉,又四下望著臥室裡面的擺設。
到現在仍不敢相信,她竟然來到了燕京,住進了這麼漂亮的房子裡。
她又想到那一百塊錢的工資,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干。
「嗚嗚……」
那陣的哭聲又傳過來了。
靳虹心想,這房子哪都好,就是隔音太差。
也不知道是誰家孩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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