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亮著慘白的燈光。
周明坐在中間的鐵椅上。
身體前傾，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併攏。
他的肩膀微微向下塌，視線落在桌面偏下方的位置。
把一個老實本分，沒見過世面的普通市民演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個月十四號下午，你在哪裡？」秦昊翻著手裡的記錄本發問。
「在單位。」周明回答得很快，語調平緩，
「車間二號變壓站常規巡檢，打卡記錄都有，我記得還跟三組的劉師傅借了絕緣膠布。」
「還有車間李主任那天有過來巡查，我還跟他說了風扇異響的問題。」
唐欣在旁邊做著筆錄。
她停下手，把一張現場列印的照片推過桌面，滑到周明面前。
「仔細看看，去過這個地方嗎？」
照片是恆豐肉聯廠。
周明視線在照片上停留，眯起眼睛反覆打量。
看了好一陣，他把照片推回去，臉色茫然地搖頭。
「沒去過，這看上去像是個工廠？我不跑外勤，平時除了家就是車間。」
說話的時候，他嘆了口氣。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一名警員推開門走進來，把一份檔案袋秘密交到秦昊手中。
秦昊打開袋子掃了兩眼。
搜查一無所獲。
出租屋非常乾淨，查不出東西。
秦昊把檔案袋扔在桌上，一聲不吭。
周明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
「警察同志。」
「明天我有早班，三號線的第一趟車要檢修。」
「要是沒什麼別的事，筆錄能不能快點做？太晚休息我怕明天檢修精神不集中，出事故就不好了。」
秦昊站起身，走出審訊室。
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難道抓錯人了？
秦昊煩躁地搓了把臉。
此時，林風正拿著一瓶冰可樂晃悠過來。
在警局走廊里走得比在自己家還隨便。
「問不出東西吧？」林風擰開瓶蓋，嗤的一聲。
秦昊瞥他一眼：「你確定你沒認錯人？」
「肯定沒錯。」
林風靠在牆上，「你問話的時候，注意看他的眼睛沒有？」
「什麼意思？」
「他回答那些時間點和細節的時候，眼球總往右上角飄。」
林風指了指頭頂，「正常人回憶事情，因為記憶模糊，會有停頓和視線游移。」
「但他不一樣，他不是在回憶，他是在腦子裡讀復盤台詞。」
「那些供詞，他在你們抓人之前就反覆推演過幾百遍了。」
秦昊把煙拿下來：「他預判了我們會查到他？」
「這種信息縝密的人，預設幾句審訊詞太簡單了。」
林風打了個哈欠，「指望死摳監控摳證人，那就是拿自己的短板去碰人家的長處。」
秦昊問：「那照你的意思，這案子沒法查了？」
林風笑了，
「查啊，怎麼不查，對付這種把一切都計劃得井井有條的人，講邏輯是不行的。」
林風湊過去，貼著秦昊的耳朵嘀咕了幾句。
秦昊的眼皮跳了跳，轉頭看著林風。
「你這是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這裡是刑警隊審訊室！」
「管用就行。」林風攤手。
秦昊咬咬牙，把手裡的煙折斷扔進垃圾桶。
沒別的辦法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很快。
審訊室里的人都被叫了出來。
唐欣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秦昊。
「師傅，你確定要這麼幹？」
秦昊擺擺手：「少廢話，頭髮給我扎偏，褲腿捲起來，快點。」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只得乖乖照做。
幾分鐘後。
秦昊推開審訊室。
周明原本安坐在椅子上，聽見聲音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最先走進來的秦昊身上。
視線剛一觸碰到秦昊胸前那排錯位的扣子，周明的眼皮就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把頭轉開，但第二個人走進來了。
唐欣頂著一個歪向右邊的沖天辮，一高一低的褲腿在走路時頻頻晃動。
周明深呼吸。
兩隻手在膝蓋上抓緊布料。
秦昊走到審訊桌前，伸手推翻桌上原本擺在正中央的黑色筆筒。
裡面的原子筆散落出來，有幾根滾到了桌子邊緣，搖搖欲墜。
接著，唐欣把手裡的卷宗扔在桌上，刻意擺成一個難看的傾斜角，一角懸空在桌沿外。
房間的平衡被打破。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歪斜、錯位和反人類的不對稱。
秦昊用指甲，順著那道錯位的裝訂線，用力刮擦。
唐欣蹺著二郎腿，兩條褲腿一長一短，裡面的襪子一短一長。
手指毫無規律地敲擊。
周明越看越難受。
褲子被抓出褶皺。
指甲掐進肉里。
「周明。」唐欣開口，聲音隨意，「上個月二十四號，晚八點到十點，你在哪？」
周明張了張嘴，舌頭有點發乾。
「我......我在家看電視，看新聞頻道。」
「誰能證明？」
「沒人證明，我一個人住。」周明回答。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著那張紙。
只差一點點，只要把它往裡推兩厘米，邊緣就能和桌子對齊。
他的手指抽搐一下，手腕向上抬起。
剛離開膝蓋，他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警察同志。」周明聲音有點沙啞，「紙要掉下去了。」
秦昊看都不看那張紙，繼續拿指甲刮卷宗。
「掉就掉，掉地上再撿。問你話呢，你看紙幹什麼？」
唐欣乾脆身子前傾，手肘壓在那張紙上，把它壓得更歪了。
周明的呼吸聲變大。
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岔開話題。
「空調有點冷。」
「吹得我頭痛，腦子亂得很，你們能不能把空調溫度調高點？」
「沒事，吹點冷風人清醒。」唐欣靠回椅背，「你再想想，看完電視後，你去了哪裡？」
周明開始前言不搭後語。
「我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包煙......我買鹽，買了一包鹽。」
之前的從容蕩然無存。
林風站在走廊里。
他看著裡面的監控畫面。
周明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
「火候差不多了，該下猛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