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拍著胸脯,砰砰響,拍的那身肥肉一顫一顫的。
這胖子手在抖,臉上全是汗......
當然,外人也看不出來那是雨水還是汗。
雨太大了,從天上潑下來,淋在每個人的頭盔上、甲冑上、臉上。
馮驥也是一樣。
周圍沒人說話。
但一個個卻都看著他,目光里有懷疑,有審視,有替他捏把汗的。
當然,也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
石猛沒有看馮驥。
他騎在炭龍駒上,望著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雨幕中,什麼也看不清。
馮胖子又罵了一句李道敬。
李道敬面不改色道:
「我姓李的忠君為國,豈敢在忠武郡王殿下面前胡攙?」
「馮驥,你方才說,所有潰兵到你那邊,皆被擊殺?一個也沒過去?」
馮驥咽了口唾沫,繼續瞪著李道敬呲牙:
「你不敢胡攙,難道老子就敢在殿下面前胡攙?」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石猛,抱拳正色道:
「殿下!」
「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石猛沒理他這句,仍舊在心底里瘋狂的推演、計算。
以他如今的用兵之熟、之細,絕對不會出現這樣大的紕漏。
可是現在,既成的事實就在眼前擺著,由不得他不信!
「是人的問題!是執行的問題!」
「看來以後還是得用自己練出來的人,這場戰役來勤王的兵馬太雜了,不屬於自己一系的將領終究還是靠不住。」
石猛這樣想著。
馮胖子和李道敬還在吵。
吵的石猛頭疼!
「行了!」
石王一聲厲喝!
「別他媽咋咋呼呼了!」
「老子沒時間替你們斷案!」
說完,他偏過頭,看著李道敬:
「李巡撫!你說,方才軍士來報,原話怎麼說的?」
李道敬抱拳,看向自己身側的王副將,示意他說。
王副將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稟王爺,軍士報說,方才主戰場激戰正酣之時,約有一小隊金兵,二三百人,朝西北居庸關方向拼死突圍。」
「那伙金兵戰鬥力極其兇悍,不計傷亡!」
「軍士說,看著像是正藍旗的巴牙喇,永興軍兵力少,不一定能攔得住,請示末將要不要趕過去增援友軍來著。」
「末將飛馬請示李大人,得准後趕過去增援,可是那邊戰鬥的太快了,末將來回不過一盞茶工夫,戰鬥竟已經結束了,那隊金兵已然不見了蹤影。」
二三百人?
巴牙喇?
西北方向?
居庸關?!!
石猛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艹!
那必是莽古爾泰身邊的直屬精銳巴牙喇護軍營無疑了!
二三百人,不計傷亡,拼死突圍。
這不對!
如果莽古爾泰死了,巴牙喇不會這麼拼命往外沖。
他們應該死戰到底,或者投降。
往外沖,不計傷亡地往外沖,只有一個可能——
護著莽古爾泰往北突圍!
石猛的心猛地一沉,冷喝道:
「馮驥!」
馮胖子嚇了一跳:
「王......王爺,末將在。」
石猛盯著馮胖子,冷冷問道:
「到底什麼情況?如實報來!」
「還有......永興軍兵少,是什麼意思?」
「你身為帝國的高級將領,一鎮節度使,難道不知道通往居庸關的路,是金兵北潰最重要的必經之路?不知道多安排兵力把守?」
此時,石猛敏銳地捕捉到了『永興軍兵少』這個關鍵要素,但仍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真正的嚴重性在哪裡。
他兀自以為,是馮胖子指揮能力不夠,在他應該守住的寬闊防線上,把兵馬平均鋪開了,導致關鍵隘口兵力不夠用了。
面對石猛的步步逼問,馮驥心理防線崩潰、額頭滲出冷汗。
再一想到西寧郡王、江南甄家、修國公府、治國公府、慶國公府、靜海侯府、平盧侯府......這些舊日勛貴家的下場。
馮胖子直接給跪了......
他跪在泥濘的雨水地里,急切道:
「殿下!」
「忠武郡王殿下!」
「恕罪啊!」
「末將......末將知錯了......」
心理防線崩潰之下,馮驥直接爆出一個連石猛在內所有將領都沒有想到的巨大紕漏!
「接到殿下將令之後,末將率永興軍緊趕慢趕,日夜不歇。」
「可......可誰料到......今日下了一整天的大雨。」
「永濟河河水暴漲,洶湧的大水衝垮橋樑,河面足有十幾丈寬。」
「河上無橋,又一時難找船隻,河流湍急,大軍實在難渡,沖死了數百名軍士,才勉強渡過來這八百多人啊!」
「末將恐誤了時辰,便......便私自決定先行率領這八百多人準時趕到預定伏擊地點。」
「大隊兵馬稍微遲一會,大概得後半夜能趕過來。」
「末將心中害怕殿下責罰,又見合圍廝殺已起,未敢......未敢驚擾殿下......」
「私心想著,就錯兩三個時辰,天黑夜雨,亂軍之中未必能被發現。」
「等後半夜,永興軍大隊兵馬趕到,神不知鬼不覺,這事就悄悄地揭過去了。」
「還有......」
「那隊......那隊金兵只有二三百人,確實是正藍旗巴牙喇。」
「他們......他們衝過去了......」
「末將沒能攔住。」
馮胖子的聲音越說越小,在大雨中幾乎要聽不清。
艹啊!
還真是莽古爾泰突圍出去了!
石猛聞聽此言,閉上眼睛,仰頭望天!
任由大雨沖刷自己的面龐!
整個人都感到絕望了......
他原本只以為,莽古爾泰從永興軍的防線突了出去,是永興軍的戰鬥力不行,是馮胖子的指揮能力不行。
只要他馮驥趕緊如實交代,確認了莽古爾泰的身份和突圍方向,自己帶兵追殺過去就完了!
大不了事後再給這馮胖子一個降職處分。
這不算個什麼大事!
就算他因為心中懼怕自己,未敢第一時間上報,延誤了軍機。
大不了降職降狠一點,最多再動一動他祖傳的爵位,也就夠了!
可是!可是!
可是萬萬沒想到啊!
這馮胖子竟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你他媽八千兵馬,只到了八百人!
這麼嚴重的軍事事故,你竟還敢隱瞞不報!
老子派人去問,你還說永興軍全軍準時抵達預定伏擊位置,都到了、都到了、請王爺放心!
老子放你馬勒戈壁的心啊!
事實上,在那個時候,你抓緊報上來實際情況。
老子最多罵你一頓,都不會動你,甚至都不會撤你的職!
畢竟,天降大雨是事實,永濟河河面暴漲,大軍不能按時過來,這是客觀條件上的困難。
只要你及時報上來,老子派其他兵馬過去補上缺口就是了。
畢竟,下了一整天的大雨,誰也沒預料到。
而且戰況緊急,正面戰場的戰事更重要,對外圍兵馬,本王也是大意了,只是派人去問了一下,並沒有時間也沒有工夫準確核實。
這事,真論起來,本王也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可是......你他媽隱瞞不報,還說瞎話!
我真是艹了!
念及此處,石猛實在是怒不可遏。
一股子憤怒的火氣直衝天靈蓋,衝破了頭頂、衝破了漫天而降的大雨!
「馮!!!驥!!!」
石猛咬牙切齒,雙目通紅,帶著滿腔壓不住地怒火,咬牙切齒道:
「我艹你媽!!!」
石猛忽然跳下馬,一腳重重踹在馮驥身上!
這一腳力度之大,直接將這二百多斤的胖子踢的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水地里。
馮胖子口噴鮮血,肋骨都不知斷了多少根。
就這,還只是石猛留了絕大部分力道的情況下。
他沒一腳踢死馮胖子,只是因為想留著這狗東西的命,讓他接受戰後的軍事審判!對自己統管天下兵馬,整肅軍規軍紀有用處!
「你等著死吧!」
石猛轉身,正欲上馬點將,往西北方向追擊莽古爾泰。
可,馮胖子抽搐一陣後,竟是強忍著抬起了頭,嘴裡吐著血道:
「忠......忠武郡王......」
「本節帥是開國永寧侯之......之孫......」
圍觀的眾將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人群之中,同為開國勛貴一脈的鎮國公府牛繼宗,瘋狂地搖頭擠眼,朝馮胖子使眼色,示意他閉嘴,不要再說了!
捅下這麼大的簍子,能保住永寧侯府全族人的命就不錯了!
你他媽有錯不認,還在激怒忠武郡王這位煞神!
你那腦子都被一身的肥油裹住了嗎?
但很可惜......
在夜色和大雨之中,老牛使出的眼色,並沒能攔住馮胖子。
他實在是太怕死了!
否則也不能闖出這麼大的禍!
馮胖子躺在泥濘的地上,一邊抽搐一邊繼續掙扎道:
「本......本節帥是元平三十三年......太上皇欽點的永興節度使......是帝國的將軍......」
「你......你沒有資格擅自殺我......」
「我......我要見......」
馮驥的話沒說完。
雨夜之中,眾將甚至都沒看清忠武郡王怎麼轉的身、怎麼出的劍!
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馮胖子那肥碩的頭顱已經離開軀體,滾在了泥水之中,斷頸處噴出的血瞬間被大雨衝散。
和石猛那咬牙切齒、不耐煩的一聲低罵:
「見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