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德格類孤身一人出居庸關,逃竄進了山高林密的燕山之中。
然而,就在居庸關外左側的密林中,有一伙人正在監視著這座已經被金兵占領的關城的動向。
德格類也是好死不死,正好撞進了他們的監視範圍之內。
要說這夥人是誰?
那也不是別人。
正是原宣府節度使曹千曲的親兵隊長,周正海!
此時,周正海頭上裹著一塊深灰色的布巾,穿著一身與樹皮幾乎同了色的破爛軍襯,那衣服原來是白色的,在山林里滾了這些時日,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
老周渾身淋得透濕,整個人縮在枝椏之間,像一隻蟄伏的夜梟。
他的臉上全是泥垢和草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就像......就像一隻真正的正在捕獵的夜梟。
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德格類這個從居庸關里竄出來、舉止異常的人。
然而,老周沒有輕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從北城門溜出來的人影。
這人影的打扮和舉止,與尋常潰兵截然不同。
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髒衣,剃著不倫不類的光頭,身形雖然彎著,可那肩膀的寬度和腰背的挺直感,瞞不過老周的眼睛。
他走得極快,腳步卻極穩,不時回頭張望,分明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
周正海盯著他,手裡攥著一枚極小的柳哨,含在唇邊。
他的指腹在哨身上來回摩挲,卻沒有急著吹響。
等那個人走得更近些。
很快的。
待那人又走了一小段距離。
老周忽然吹響了哨子。
「叭叭......」
這一聲清脆的柳哨音,在夜間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那聲音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夜鳥在叫,可仔細聽,又比鳥叫更有規律。
德格類頭皮一炸,握緊刀就是四下張望。
然而,什麼也看不見。
密林里黑洞洞的,雨後的霧氣從地面蒸騰起來,把樹影都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墨跡。
牢德心中發虛,腳下生風似的繼續快步向前走。
然而,不管他走得有多麼快,卻始終感覺像有一個鬼影子跟著他似的,怎麼也甩不掉。
那感覺如芒刺在背,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嘛哈嘛哈......」
周正海忽然用女真語在樹杈上喊了一聲。
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從頭頂落下來,像是從樹冠里滲出來的。
這差點沒把德格類的魂嚇出來。
他猛地停住腳步,刀橫在胸前,整個身子繃得像一張弓。
可等他分辨出那聲音里的字眼時,牢德那顆懸著的心又落回了肚裡。
萬幸,是熟悉的女真語。
德格類握著刀,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胸脯。
「這八成是居庸關里派出來的夜哨。」
牢德這樣安慰自己。
他隨即深吸了一口氣,用女真話回了一句:
「我是正藍旗噶布希顯超哈僧德勒,奉命執行夜哨任務。」
「自己人!」
周正海的女真話也是個二把刀,德格類說得又快,還帶著明顯緊張的口音,他根本沒聽明白。
不過,這不重要。
只要證明眼前這個是女真兵就行。
自從一個月前,他們幾個得了小虎贈來的小還丹,身體都漸漸恢復了健康。
雖說也不敢輕易拋頭露面、光明正大地回歸朝廷、回歸乾軍。
可他們也沒閒著。
一邊進行荒野生存,等待石王歸來。
一邊圍繞從宣府到神京的這一條長長的官道上,針對落單或小股的金兵進行伏擊。
他們把山裡的野藤編成絆索,把削尖的樹枝做成簡易的箭矢,把獵來的野物烤成肉乾充作軍糧。
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叢林游擊隊。
這德格類也是命不好,今夜偏叫他撞上了老周這一小隊的狙擊行動。
老周此時也不知道德格類的真實身份。
但他的想法也很簡單,既然是女真兵,那就斷不可能讓你活著走過去!
於是乎,老周又吹響了一聲短而急促的口哨:
「吱吱......嗶嗶嗶......」
德格類這頭獵物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到「嗖」一聲箭響。
一支小箭已經射進了他的大腿之中。
腿部猝然中箭,疾走中的牢德猛地栽倒在地!
他伸手去抓,很輕易地就將那支小箭拽了出來。
他發現,那支小箭竟然沒有箭簇,只是一根筆直而又細長削尖了的樹枝。
樹枝上帶著一小截夾著羽毛的箭尾,光溜溜的箭尖上沾著他的血。
就在牢德驚惶而疑惑的時候。
又有兩支小箭「噗噗」兩聲扎進他的體內。
一支射在他的右肋,一支釘在他的後腰。
緊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急而密的腳步聲。
聲音從三個方向而來,很明顯是三個人正在向自己包抄。
牢德也是發了狠!
又拽出了另外兩支小箭,抽刀在手,便是大喝一聲!
德格類那也是金國有名的大將,是僅次於四大貝勒的主將之一。
戰鬥力也是兇殘的很!
他從地上彈起來,刀光一閃,朝左側那個沖得最近的人影劈去。
很快的,三個人逼到了近前。
方才離得遠,還沒看清。
此時,沖在最前的周正海已經看清了牢德的臉。
那人雖然換了衣服,頭髮也被剃了,可那張臉......
那眉骨、那鼻樑、那下巴的輪廓!
老周在山林里睡不著的時候,在腦子裡描摹過無數遍。
「德格類?!」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此時,老周就是瞪著眼,眼珠子都紅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利,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狂怒:
「我糙你媽!」
「納命來!」
老周等三人大罵一聲,也不顧虛弱的身體,直接就是衝上去拼了命!
他們這夥人恨金兵、恨楊高,那是恨到了骨子裡!
此刻見到莽古爾泰麾下的金軍第二號人物德格類出現,那更是恨不能生飲其血、生吞其肉!
當下三戰一,直接就是不要命的打法!
怎奈何,他們這批宣府殘兵,在山林中當野人的時間太久了,身體太虛弱了。
哪怕是三打一,哪怕是德格類已經中了三支箭傷,拼鬥起來也是一時間難以占據上風。
德格類的刀法也確實兇悍,即便大腿和腰肋都帶著傷,卻仍然輕鬆格開了老周劈來的第一刀,又一腳踹翻了從右側撲上來的那個弟兄。
但老周三人實在是豁出命去了。
那被踹翻的弟兄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掛著血,又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德格類的大腿。
德格類回手一刀柄狠狠砸在他肩膀上,他哼都不哼,死也不撒手。
「老子活不活無所謂!」
老周嘶聲喊著,一刀劈向德格類的面門:
「你德格類必須死!」
............
與此同時。
石猛那邊已經收拾好了居庸關內的金兵殘部。
此時又已經率兵追出了居庸關北門,沿著官道追殺莽古爾泰而去。
剛走出城門沒多久。
石猛那遠超常人的敏銳五感,已經察覺到了左側山林之中的打鬥聲。
「什麼動靜?」
石猛猛地勒馬而停,抬手喝停了軍隊。
「全體噤聲!」
這時,雨已經幾乎停了。
天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一線冷白的月光。
眾將在寂靜的夜中,也聽到了山林中傳來的喝斗聲。
「我靠!」
「不會是莽古爾泰鑽山林子了吧?」
「他那個身體能受得了?」
巴圖蒙克瞪著眼說了一句。
石猛沒回應他。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有些發慌。
石王一揮手,下令道:
「小虎!」
「帶幾個人過去看看!」
小虎領喏,翻身下馬。
提著刀盾,帶著幾個人,便一頭鑽進了濕濕滑滑的山林子。
石猛想了想,也跳下馬提著螭龍劍跟了上去。
「老天爺保佑!」
石猛在心中默念著,腳下的枯枝敗葉被踩得嘩嘩作響:
「是曹千曲他們!」
「可千萬別讓他們出事......」
自打石猛穿越到這方世界,他從未祈求過任何人,更沒有求過老天爺!
但,此時此刻!
殺伐霸道的石王爺,也是眼眶濕了,心臟突突地跳,口中念念有詞地祈求起了老天爺保佑......
想到這裡,他臉色越發堅毅,步伐也更加的迅捷。
身後,巴圖蒙克、葉風、楚陽等幾人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一愣道:
「王爺!」
「你怎麼又親自去了?」
「大哥!大哥!」
「等等我呀......」
這也不怪他們不知道。
自宣府軍兵敗後,殘部護著曹千曲逃進了山林子。
全天下人都以為曹節帥身隕殉國,朝廷的訃告都發過了。
沒有人會把山林子裡的動靜往那邊想。
但!
石猛知道!
或者說,眼下,除了曹千曲他們那一伙人自己之外,全天下只有石猛和小虎兩個人知道他們還活著,還沒有死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