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權宦的欣賞
落轎，王道顯掀開轎帘子出來，瞧了眼「高府」的門臉。
飛檐斗閣，朱漆門釘，石獅鎮宅，這內守備廳，當真氣派。
高寀手下管著南京內府二十四衙門，幾千號太監，作為皇帝親臣，住的並非普通宅院，而是官署，喚作「內守備廳」，單是大門就四間寬。
此地緊挨著南京皇城，以守備太監皇帝近臣的身份，住在這，也是恰如其分。
他來就是想瞧瞧，這位時人風傳食小兒腦髓的高公公到底長什麼樣。
王道顯跨過轎槓子時，那邊小太監湊過來要扶，王道顯還不至於小小年紀腿腳不靈便，道了聲「不必」自己跨了過去。
小太監服侍人習慣了，對爹爹總在念叨的煤山樵夫，那是半點不敢怠慢。
「我爹早就想見您一面了，看了您的豬鬢記啊，更是喜歡得緊，這不，讓我把您請來了。」
「《豬鬢記》？不是《道破蒼穹》？」
「不是啊。」小太監一臉理所當然。
他跟在王道顯身旁，落後半步，臨進門，小心翼翼提醒道：「王秀才，不是小的多嘴，有件事咱一定得提醒您。」
「你說就是。」
「爹爹這兩天心情不甚好，您可千萬不要惹怒了爹爹。」
「嗐，我圖什麼。」
「爹爹管的事太多，整日操勞，心情不好也屬常事，望王相公海涵，千萬海涵。」
王道顯點點頭，邁步進了正門，聽起來這高公公脾氣不好。
高寀作為南京守備太監，權傾一方，脾氣大也屬常事。
王道顯記得他的履歷，萬曆二十七年，任福建稅監，兼管兼管市舶司和礦務，據稱橫徵暴斂。
有人總結為「高寀亂閩」。
據說他四處設卡，搜刮民財，整個福建的縉紳不賄賂他的，不過兩三個。
還有人奏疏彈劾他勾結外敵，甚至私下收取荷蘭人的賄賂，允許荷蘭艦隊在漳州互市O
還有著名的《萬曆野獲篇》，裡面說他為了讓自己「陽道復生」，聽信方士邪說，派爪牙四處購買大量兒童，碎顱刳腦以食。
受害的兒童，據說達到上千人。
那《萬曆野獲篇》裡頭還說，高寀與歌女相逐為戲，不過跟吃兒童腦髓相比，根本不算事兒。
別的不說，這高府的擺設倒是雅致豪奢，琉璃瓦頂，朱漆大柱，好幾進深的院子。後花園中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比起親王府也不差。
小太監十分殷勤，陪著笑臉抬手一指，微微躬身指路：「您隨我來，爹爹就在後面。」
每次王道顯在花園裡不知道該往哪走，小太監總是比他的疑惑更快一步，微笑給他指路。
轉過假山，來到一處暖閣，終於得見高寀真身。
高寀背著手，正在欣賞牆上的畫作，《江山萬里圖》王道顯認得，還曾是嚴嵩家中的舊藏。
高寀身高七尺有餘，比此時大部分人都要高，胖大身材，一身御賜的蟒袍也裝不下。
小太監欣喜道：「爹，我把王相公給您請來了。」
「哦來了，猴兒去叫他們多炒幾個好菜。王相公，快坐快坐！」
高賓轉過身，滿臉喜色，連連請王道顯坐下，親自動手給王道顯拉來凳子，態度極親切，好像早已熟識一般。
瞧著他只五旬上下，一張白淨面皮，眉毛濃黑，兩道眉毛極長，幾乎斜飛入鬢。
方臉粗下巴小眼睛，笑起來居然有股質樸之氣。
「晚生見過高公公。」王道顯行禮。
高寀笑眯眯轉向王道顯，上下打量後點頭贊道：「果然是一表人才，王相公，可算把你給請來了，還道你不來呢！」
「看了《豬鬢記》，咱家是一夜未眠，由衷地喜歡。看了又看，聽說你就在南京，咱家就想知道知道，這眉山樵夫，到底長什麼樣。」
「能長什麼樣，倆肩膀扛一腦袋。」
王道顯坐下，高太監哈哈笑著又忙給他倒茶，王道顯伸手要拿茶壺過來，高寀也不撒手。
見這第一面，只覺高菜與河北鄉間老翁並無多大區別，只是白了些胖了些，絲毫不見權宦的跋扈。
王道顯是一肚子話想問他，可惜都是些虎狼之詞，一時之間，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高寀也是欲言又止，居然瞧著還有些緊張。
「咱家————最是喜歡《豬鬢記》，寫的真不錯。」
「旁人多喜歡《道破蒼穹》————實不相瞞，《豬鬢記》反響不佳，高公公還是我見過頭一個說好的呢。」
「是嗎？」高公公疑惑道：「怎麼個不佳法？」
「有說用個豬妖不好，還有說不合話本慣例，反正啊，賣的不好。」
高寀聞言，搖了搖頭：「他們不懂，咱家懂，我就覺著豬妖用得好，滿天下還都能是才子佳人，就不能有個小豬妖。」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人家不認我也不能逼著人家看。」
高寀嘆了口氣，似乎替他感覺遺憾：「什麼不好！？他們是沒在宮裡待過，沒進衙門當過差，進去就知道苦，覺著好了。」
「早年進去，誰不是刷鍋掃地一點點兒熬出來的，看了你那書，簡直是感同身受，真跟那小豬妖一般，整天苦熬————」
「後來深受皇恩，得以出宮做事，更是舉步維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唉————」他嘆了口氣，「咱家說多了————」
「不多，不多。」
王道顯見他這般感慨，對《豬鬢記》沒能受歡迎亦有所感。
也許這個時代像太監、官吏這般在圈格子裡，一層壓著一層的「工作」不多。
這才不能像高寀這般感同身受，因此才賣得不多。
高寀感情頗為豐富，過了會兒又道：「尤其是那段，回家看娘親，娘不關心身居何職，只關心囑咐按時喝水——————
咱家啊，一想起我那沒享過清福的娘親，那是一看就落淚，唉。」
「王相公，你怎地這麼會寫？」
王道顯想了想，緩緩道：「誰都有娘親，誰也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不過將心比心。」
「是極是極！妙語連珠！」高寀眼眶微濕，很是感動，不停拿帕子擦眼。
這時小太監來報，附耳上來，高寀聽罷一聲冷笑。
一抹眼淚，起身朗聲道：「王相公，隨咱家來，咱家先送你份大禮。」